斗牛
丧钟为谁而鸣在小说中,斗牛反复成为衡量人类勇气与脆弱的尺度——斗牛的危险暴露出自信的局限,而斗牛的记忆则让皮拉尔得以用来评判恐惧、爱情与失败。在更广阔的战争图景中,这种象征意义与马匹的实际存在,以及人物对杀害动物和人的不同反应交织在一起。
斗牛士关于安全的说法
巴勃罗把安全说成是充分了解危险、从而知道该冒哪些风险的事,并把自己比作斗牛士,称斗牛士因熟悉自己的工作而安全。皮拉尔否定了这种自信的类比。她举出一个反例来说明她对斗牛的看法——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斗牛士也可能被牛顶伤。她对菲尼托的解释的回忆,让这一点更加鲜明。他曾把交锋说成技艺的问题,仿佛牛从不顶伤人,而是人自己撞上牛角;后来,他不得不承认,技艺高超也无法避免受伤。皮拉尔的转述把斗牛呈现为一种能够打破斗士掌控感的主动力量,而不是其专业技艺可以预测和驾驭的工具。
斗牛的故事也让皮拉尔有了抨击巴勃罗判断力的理由。她说,九年来与收入微薄的斗牛士相处,让她懂得了恐惧与安全;随后,她把这份见识与巴勃罗在战争中日渐懒惰、酗酒和怯懦的表现相对照。对她而言,他关于控制风险的说法并非勇气的证明,而是一种她早已见过的幻觉——那种被牛顶伤前的自信。巴勃罗反驳说,她无权这样说,尤其不该当着众人和一个陌生人的面说。她的回答不仅挑战了他的论点,也挑战了他发号施令的权威。于是,斗牛进入了一场关于领导权的争论——仅凭宣称自己有专长,并不能让危险变得安全;而被指责说话不合时宜的人,或许反倒有更强的判断力。
记忆、亲密关系与自我认识
皮拉尔对斗牛的回忆也与她深爱过的菲尼托密不可分。她记得在瓦伦西亚的一天,两人亲热之后,她拿了一壶冰啤酒给熟睡的斗牛士,催他喝下。菲尼托几乎没有醒来,便又睡着了。这段安静时刻的记忆,与他作为斗牛士的公众身份并置——面对公牛的男人,也是一个在亲密场景中休息的年轻伴侣。皮拉尔把那段过去与她和巴勃罗的生活相对照。她承认,巴勃罗曾经比菲尼托更像个男人,但她和巴勃罗从未共享过瓦伦西亚的那段经历。在他们如今的生活中,他们炸毁的那列火车仍是她能拿来反驳巴勃罗种种失败的一项功绩。
皮拉尔对丑陋的思考,也延伸了小说对人如何看待自己、又如何被他人看待的关注。她说自己生来丑陋,却觉得内心美丽;她还认为,爱情能暂时蒙蔽恋人和被爱者,使他们都看不见外表。当这种蒙蔽消失时,她说,一个人可能既失去恋人,也失去那种使其能够认识自己的感受。她对菲尼托的回忆以及与巴勃罗的冲突,为这一说法赋予了切身的人际背景——亲密关系并不只是外貌或公开成就的问题,也关乎人们通过不断变化的彼此看法来理解自身价值。斗牛的主题属于这段关于人生经验的叙述,在其中,自信与欲望都可能被意料之外的事物击溃。
动物、杀戮与战争伦理
小说把斗牛士所冒的风险,与人物对杀害动物的直接分歧并置。罗伯特·乔丹说自己不喜欢杀动物;喜欢打猎的安塞尔莫则说,他不喜欢杀人。乔丹区分了两者,但并未声称从人的死亡中得到乐趣——他说,只有在必要且为了事业时,他才认为杀人可以接受。他们的对话为杀戮划出了一种伦理上的区别,而战争一次次使这一区别复杂化。打猎可以是珍爱的活动,但有意杀死动物令乔丹不安;为了事业而杀人或许是必要的,但安塞尔莫认为其中已没有任何益处。
安塞尔莫通过一次早年的猎熊经历解释这种对比。他记得自己曾为那次遭遇感到自豪,尤其为熊掌自豪;熊掌晒干后,被钉穿掌心,挂在教堂门上。这个战利品留存了他曾与那头熊交锋的自豪。他无法想象以同样方式对待人的手,并说人的手就像熊掌。这种比较并未抹去熊与人的区别;相反,它凸显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人的死亡无法被变成毫无负担的成就战利品。与那位以为知识能够掌控危险的斗牛士相比,安塞尔莫的回忆区分了回想与动物交锋时的快意,以及杀死同胞之后挥之不去的道德负担。
战斗中的马
马把小说中的动物伦理带入游击队的军事行动。在埃尔·索尔多一行于山顶进行最后抵抗时,一匹马挣扎着爬坡,遭到射击。埃尔·索尔多拉着它继续前进;后来,为了用马的身体堵住岩石间的缺口,并为自己取得一个可以开火的位置,他迅速而熟练地将它射杀。这一行为既出于照料,也把动物用于战术目的——他没有任由受伤的马孤独死去,但马的死亡成了防御的一部分。这段描写清楚表明,战争会缩短伴侣与生存所需资源之间的距离。
代价并不止于那匹马。埃尔·索尔多带着一支自动步枪和弹药登上山顶,华金和伊格纳西奥则停下来开火,为他争取安置枪支的时间。那时,山坡和山顶上已经躺着死马,而这群人不久前才设法偷到三匹马;枪战开始时,众人试图光着身子骑上其中一匹,它便受惊逃走了。马匹的恐惧和体力限制影响了战士及装备的行动,而动物的损失又加重了小队的危险处境。斗牛或许象征着技艺娴熟的斗士所面对的危险,但战斗中的马并非只有象征意义——它们的身体与反应直接影响战士能够采取的行动。
玛丽亚与马的关系展现了它们存在的另一面。桥梁战斗期间,她留在森林里照看马匹,远离能够看见道路和桥梁的地方。她把手臂搂在一匹白脸栗色种马身上;马匹此前被关在营地下方的马圈时,她曾安抚它,也给它带过礼物。然而,枪声和炸弹让这匹种马不安;玛丽亚试图安抚马匹时,自己紧张的动作又使它们更加焦躁。她努力提醒自己,战士们部署在桥梁上下两侧,她应该信任罗伯特·乔丹,但战斗的声响使她无法保持镇静。这一场景展现了马匹自身的恐惧与反应——善意可以让人与马熟悉起来,却不能使动物免受战斗恐怖的影响。
驾驭能力的限度
在这些情节中,斗牛象征着一种抗拒人类声称能够掌控的危险。皮拉尔以可能被牛顶伤为由,戳破巴勃罗关于知识能够保证安全的断言;她对菲尼托的回忆则让这一警告兼具专业与亲密关系的分量。关于打猎与战争的对话把问题从斗牛场扩展开来,追问杀戮之后还剩下何种意义,以及必要性是否能使杀戮毫无负担。在战斗中,马匹的惊恐、受伤、死亡和战术用途,展现出战士对自身计划所依赖的活物几乎没有多少控制力。因此,动物世界检验着人物关于勇气的说法——专业能力可以引导行动,却无法消除脆弱,也无法抹去生存所需付出的道德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