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乔丹与卡尔科夫的友谊

丧钟为谁而鸣

罗伯特·乔丹与卡尔科夫的友谊,将私人情谊与对战时政治的严峻认识结合起来。乔丹起初厌恶他们相会的那家马德里豪华酒店,但后来逐渐珍视卡尔科夫的才智、无礼和幽默;反过来,卡尔科夫尊重乔丹的写作,并敦促他理解战争背后的力量。乔丹面对炸桥任务时回想起两人的交谈,使他对重返马德里的期盼既显得可以想象,又充满不确定。

一次不甚顺利的初次相识

乔丹第一次去盖洛德饭店,是经由卡什金引荐的;卡什金认为卡尔科夫想结识美国人,便介绍两人认识。酒店本身让乔丹反感——在一座遭围困的城市里,那里的食物好得过分,舒适条件奢侈得令人难堪,交谈也过于玩世不恭。卡尔科夫初见他时,以侮辱性的礼貌相待。转变发生在乔丹讲了一个拿自己开涮的真正有趣的故事,而不是摆出英雄的姿态之后。卡尔科夫如释重负地粗鲁起来,继而干脆无礼;两人因为都愿意放下预期的姿态而成为朋友。

卡尔科夫的外表促使乔丹起初对他判断失准。他穿着马靴、灰色马裤和灰色上衣,手脚都很小,脸和身子浮肿而脆弱,看上去几乎滑稽。他说话时露出一口坏牙,还习惯把话像唾沫一样啐出来,这实在难以让人轻易心生钦佩。然而,乔丹后来认为他是自己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具有罕见的内在尊严;他的无礼也是幽默的一部分,而且他有看穿表象的本领。

坦率与政治教诲

这段友谊在乔丹记得的那些于酒店进行的长谈中逐渐成形。卡尔科夫读过乔丹那本发行量很少的西班牙题材著作,并称赞它写得真实;他说,这正是自己愿意费心帮助乔丹、想让他了解某些事情的原因。乔丹曾用十年时间徒步、乘火车、公共汽车、骑马、骑骡子和坐卡车游历西班牙,也明白自己并未给早先作家的作品增添多少新内容。卡尔科夫的认可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这本书在商业上成功——它并没有成功——而是因为他看出了乔丹想要保持的诚实。乔丹下定决心,如果自己能熬过战争,就要写自己真正了解的事情,尽管他在西班牙学到的东西比他早先的题材更难写。

卡尔科夫的教导既务实,也关乎文学。当乔丹反对西班牙政府分配资金的方式,说那些钱属于西班牙工人时,卡尔科夫告诉他,他不该只想着喜欢或不喜欢,而应该去理解。他把每次见面都说成又上一课,还开玩笑说,乔丹这个教授终究会受到教育。乔丹担心自己与政治团体的关联可能使他无法回美国继续从事学术工作;卡尔科夫则暗示,他可以转而在苏联继续学业。两人的对话既显露出分歧,也显露出亲密——乔丹可以抗议自己所看到的不公,而卡尔科夫坚持认为,政治判断必须以了解权力实际如何运作为基础。

卡尔科夫还明确指出,战争中的暴力是相互的。他告诉乔丹,每一方都必须派自己的人到敌后,就像对方也会找到并枪毙他们的人一样;他提醒乔丹,要记住敌人必定会派多少特务进入共和国控制区。乔丹已经想过这些人。谈话结束时,卡尔科夫让他把一壶啤酒喝完,因为自己得上楼去见人。乔丹记得卡尔科夫叫他尽快再来,这使两人的友谊在战时事务中保持着持续而平常的节奏——上课、喝啤酒,以及期待下一次拜访。

置于战争背景下的友谊

酒店里的政治谈论起初令乔丹觉得愤世嫉俗,酒店的舒适享受也似乎与遭围困的城市格格不入。随着时间推移,他改变了这两种看法。他开始接受并享受那里的食物和啤酒,认为代表一个统治着世界六分之一人口的政权的人,或许理应享有一些舒适条件。更重要的是,卡尔科夫那些悲观的评论不再显得只是愤世嫉俗。乔丹认为,自己曾经厌恶的那些谈论,事实证明过于真实。因此,他们的友谊并未消除乔丹的道德不安,而是教会他既保留这种不安,也更清醒地理解战时权力如何运作。

他们的交谈并不只涉及乔丹的著作和政治教育。乔丹记得卡尔科夫谈到一位美国人,此人在托莱多表现出的勇气曾有助于阿尔卡萨尔要塞的围困行动;卡尔科夫随后又描述了此人令人信服的面容与举止,说明他如何显得像一位值得信赖的密谋者,从而戳破了此人的名声。这件事让乔丹再次认识到公众形象与政治现实之间的距离。卡尔科夫既能钦佩一个人早年的勇敢,也能揭示围绕其声誉和影响力运作的机制。乔丹倾听、提问并学习,却没有放弃自己的判断。

卡尔科夫对乔丹的器重尤其引人注目,因为读过这本书的人寥寥无几——乔丹怀疑读者甚至不到两千人。卡尔科夫看重的不是销量,而是这本书观察西班牙的方式。在这方面,这段友谊将陪伴与赏识结合在一起。卡尔科夫看出乔丹是一位能够讲述真相的作家;乔丹则看到一位政治观察者,他严厉的教诲让战争更易于理解,即使这些教诲也使乔丹自己的理想变得复杂。

马德里作为可能重返之地

执行桥梁任务时,乔丹设想着如果自己活下来并回到前线,会做些什么。他希望能申请在马德里待两三天,尽管他知道这场战争里谁也得不到假期。他的计划包括买书、到佛罗里达饭店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读书,再喝点苦艾酒。之后他想去盖洛德饭店,那里的食物和啤酒更好,还想向卡尔科夫打听战况。这个幻想具体得像一种真实生活——不是盛大的逃离,而是一间房、几本书、一杯酒、一顿饭,以及与朋友的一场交谈。

乔丹想到玛丽亚时,便不得不改变自己设想的重返计划。在玛丽亚走进他的生活之前,他拟定的计划已不能再被当作一个人的假期。他设想订两个房间,让她留在酒店休息,自己去盖洛德饭店,然后再回到她身边;或许,在向卡尔科夫讲过她的事之后,还可以带她去见卡尔科夫。就连原定在马德里待三天的计划,也变成了两人共享的安排。因此,卡尔科夫在乔丹未来生活中的位置并不仅仅关乎职业或政治——乔丹设想着把自己深爱的女人介绍给他认识。

桥梁行动的阴影笼罩着这一希望;乔丹也意识到,回去的路可能很长。他把这个未来当作行动结束后要告诉卡尔科夫的事情,随后又重申了计划中每一部分都受其支配的条件——等行动结束以后。这段友谊让活下去这件事变得具体,却无法保证他能活下来。马德里、那家酒店以及与朋友的又一次交谈,仍只是一个可能的目的地,与任务迫在眉睫的要求相对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