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姆森写给汉娜的信
兴趣区托姆森写给汉娜的信,既是秘密风险管理的一环,也是亲密的自我袒露。安格鲁斯·托姆森给汉娜·多尔准备了一套可供背诵的说辞,交代两人来往的经过,并就如何应对保罗·多尔提出建议,还警告她不要试图加速保罗·多尔的精神崩溃。随后,信的语调发生变化——托姆森描述了看着汉娜入睡如何唤回他以为自己早已舍弃的情感,并坦承自己怀有一种欲望;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那欲望属于另一个地方的未来。信中的实用指示与袒露的柔情,始终与这封信本身所带来的危险密不可分。
监视之下传递的消息
托姆森在马术学校把信交给汉娜。信开头传来沉重的消息——多夫·科恩已经被调走,与他一同被调走的还有一名叫施通普费格的卡波;此人曾对多夫·科恩表现出兴趣,也可能是他的知己。托姆森强调,调动发生在六周前,而他原以为多夫·科恩很有能力活下去。消息迟来本身就让人更难接受——这封信告诉汉娜的是一个已经发生的损失,而不是事先向她发出警告。
托姆森把这件事与汉娜告诉他的婚姻情况联系起来。他说,自己不再觉得有义务对汉娜的丈夫表示哪怕最低限度的尊重,仅仅因为保罗·多尔是波莱特·多尔和西比尔·多尔的父亲。他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保罗·多尔只因自己的威望受到一次损害,就愿意除掉三个人,其中包括一个孩子;托姆森形容,这件事始于一次善意。两者之间的反差十分鲜明——表面上微不足道的冒犯,竟成了致命报复的理由。托姆森还说,他的叔父能给他一些庇护,而汉娜却毫无依靠。因此,信中的柔情并非始于安全,而是始于对两人所面临的危险并不对等这一事实的明确认识。
对两人来往经过的预先说辞
这封信的核心实际目的,是事后让托姆森与汉娜的往来显得合乎情理。他有条理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告诉汉娜要记住一段具体经过。按照他们准备采用的说法,汉娜的第一封信由胡米莉娅带给托姆森,信中请他帮忙,并说星期五可以在夏日小屋找到她。两人在那里见面时,他答应了——说辞称,他是勉强答应的——替她打听迪特尔·克鲁格的消息,因为这个请求让他暂时分了心,偏离了自己在布纳工厂的任务。
第二次联络,也就是汉娜手里这封信,将作为托姆森的答复。他认为保罗·多尔知道第一封信的事,也很可能知道第二封,因为两人一直受到监视。假如保罗·多尔质问汉娜,托姆森建议她坦然承认两人有过联络,不要否认,但要拒绝告诉他托姆森打听到了什么关于迪特尔·克鲁格的消息。托姆森说,他现在会去打听,也预计汉娜的丈夫同样会去打听。这套掩饰说辞于是把监视转化成一件他们可以承认的事,同时又把真正想要的结果——关于迪特尔·克鲁格的消息——留在保罗·多尔无法掌握的范围之外。
这些指示也改变了两人往来的方式。托姆森说,从此以后,他们只能在有旁人在场的场合见面,也不能再通信。这份文件因此既要解释此前的接触,也要终止那种容易被他人察觉的私下书信往来。它有条不紊地叙述经过,是一种隐瞒行为,却并未声称他们没有受到监视。
汉娜的计划与报复危险
托姆森对汉娜在后方的计划感到不安——她要竭尽所能加速保罗·多尔的精神崩溃。他区分了眼下的危险与她的计划可能造成的危险。他说,目前保罗·多尔没有理由对她下手;但如果计划成功,他就不需要任何理由。这一警告让信中的建议具有了严峻的双重意味。它帮助汉娜应对保罗·多尔可能发现的事情,却并不保证掩饰表面情况就能保护她免受一个托姆森已经描述为会因威望受损而杀人的人伤害。
托姆森把决定留给汉娜,同时承认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这封信既没有毫无保留地赞成她的策略,也没有试图替她作决定。相反,它在记录汉娜的决心时,也写下了托姆森的忧虑。他希望两人都复述关于过去的那套说辞;至于汉娜今后的行动,他说仍由她自己选择。这种区别很重要——掩饰说辞是两人共同拟定的,而执行计划的风险却主要落在汉娜身上;托姆森已经指出,她没有任何与他相当的庇护。
指示之后的坦白
在策略部分结束后,托姆森告诉汉娜,她可以不用再背诵。他说,她甚至可以忘掉接下来的坦白,或者直接跳到最后那段简短的话。这种转折让这封信仿佛与自身目的相互冲突——托姆森刚为可能发生的盘问构筑了一套严密说辞,随即又转而写下他所谓的发自内心的话。他回忆起一名政治杀手被擢升至帝国总理府,以及此后情感、感受力与细腻心思如何从他的生活中退去。他总是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放下,而奥登那句八音节诗句——向越来越少的事说“唉”——将这种习惯浓缩了起来。这句诗为托姆森不断缩小自己允许感受的范围,赋予了一个名字。
他把这种转变归结于一段具体记忆——汉娜睡在凉亭或尚未完工的亭阁里,而他看了她六十或七十分钟。他说,在那段时间里,自己曾放弃、割舍的事物重新进入意识;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厌恶自己,意识到自己竟任由内心变得如此污浊、如此萎缩。汉娜睁开眼睛时,他正体验着近似希望的感受。这段记忆让一封原本实用的信变成了情感复苏的叙述,却并非简单地宣称得到了拯救——托姆森说自己正从一无所有处重新开始,并形容自己又一次受到基本问题的困扰,追问日常事物——一只手、一只女人的鞋、蚂蚁、太阳——怎么能被视为理所当然。
这种重新生起的感受,与另一幅景象并置——一群秃头、大脑袋的人排成五人一列,返回奴役生活,乐队在一旁演奏。托姆森的语言把内心感受的回归与集中营里被迫进行的行动并列,却没有让其中一者抵消另一者。他对汉娜的爱通过身体吸引和对亲吻的想象表现出来;然而,他在梦中描绘的那个女人并不属于现在——她生活在未来,身处别处。他把这种距离与诗作《流亡者》以及即使精神健全的人也属于内心流亡者的想法联系起来。欲望确实存在,却被流离失所的处境以及这封信无法保证实现的未来所包围。
销毁指示与信件的双重功能
信件以一道命令结束了这段亲密的袒露——汉娜必须彻底销毁这封信,不留任何找回的可能。这项指示落实了先前禁止继续通信的要求,也使文件的脆弱性成为其意义的一部分。信必须写得足够详尽,才能教会汉娜那套掩饰说辞;但它又绝不能留存下来,以免暴露通信双方。它的两种功能彼此拉扯——一方面把精心设计的说辞保存在汉娜的记忆里,另一方面却要求销毁书面的证据本身。
作为一件实物,这封信把其内容无法调和的几方面结合在一起。它是应对监视的实用工具,承认汉娜身处孤立而危险的境地,也坦白了一种只能想象在另一个地方的未来中实现亲密关系的爱。从要求背诵转向允许遗忘,又从预先编排的说辞转向销毁信件的指示,使信的形式映照出它所处的情境。托姆森试图给汉娜一些在受到盘问时可以使用的话语,随后却要求她抹去他写给她的那些话所留下的唯一实物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