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后的罪疚与报应恐惧
冷血犯罪后的罪疚与对报应的恐惧,成为佩里·史密斯和迪克在谈话中都无法彻底回避的压力。在墨西哥,佩里说他们所做的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并怀疑他们能否逃脱后果;迪克则对这个话题不以为然,私下却也有同样的恐惧。他们的交谈表明,犯罪后的生活并非沉寂已定,而是反复陷入否认、记忆与预期某种事情必将发生之间的挣扎。
墨西哥的谈话
这场冲突在一处海角的正午野餐时浮现。迪克用双筒望远镜眺望群山、鹰隼和尘土飞扬的村庄;他正吃着一张凉玉米饼,享受来到墨西哥的第二天。这对同伙于11月23日在拉雷多越过边境,第一晚在圣路易斯波托西的一家妓院度过,此时他们仍在墨西哥城以北二百英里处。在这片旅途和表面逃脱的景色中,佩里问道:“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接着说:“我觉得我们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做出那种事。”这个问题让犯罪重新闯入一个时刻,而迪克宁愿把它当作旅途中的一次普通停留。
迪克没有展开讨论,回应中只有恼火。他把双筒望远镜放进一只刻有赫伯特·W·克拉特姓名首字母的皮套里,心想两人多少说好过不谈那桩罪行。他的怒气表明,他曾多么刻意地不让这件事进入谈话——佩里的话之所以重要,部分原因在于它打破了回避的约定。迪克问佩里是什么意思,但佩里不肯把这番承认缩减成某个具体、技术性的问题。他转而谈起行为的道德分量,说做出那种事的人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否认与摇摆不定的正常之说
迪克坚持认为这种指责不适用于自己。他称自己正常,认为自己心态平衡,或许还比一般人聪明;在他看来,有问题的是佩里。这个判断依据的是他记得两人在兰辛州立监狱同住牢房时的种种细节——佩里尿床、睡梦中呼唤父亲、吮吸拇指,还埋头研究寻宝指南。迪克也记得,佩里有时会突然暴怒,外表举止却仍显得冷静。这些回忆让迪克得以把不正常说成佩里的个人状况,而不是他们共同犯罪所带来的后果。
然而,迪克的自信并不完整。他曾以为自己能控制佩里突如其来的怒火,后来却发现做不到;此后,他开始对佩里心存疑虑,也纳闷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怕他。这场谈话让这种不确定浮出水面,却没有解决它。迪克宣称自己正常,是一种自我防卫,并不能证明他毫无触动。佩里说自己从未想过会做出“那种事”,迪克的回答便转向佩里曾讲过的一桩杀害黑人男子的事。佩里仍坚持那番说法,但叙述随后澄清,他认识一个名叫金的人,却从未伤害过他,也不知道金是否已经死了。因此,迪克把这段故事当作佩里性格的证据,依据的其实是佩里一直坚持讲述的虚构之事。
记忆、悔意与对后果的预期
佩里把所谓早先的杀人事件与克拉特一家谋杀案区分开来,但这种区分并未减轻他的恐惧。他说自己无法相信有人做出那种事还能逍遥法外,也无法停止想着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表达的恐惧并非承认自己可能遭受法律追究,也不是作出某种具体预言,而是坚称这桩罪行不可能就这样消失在过去。迪克要求他别再说下去,打断了这番交谈,却不能证明迪克摆脱了同样的念头。
叙述通过展现佩里回忆时不断涌现的事物,让他难以开口这件事显得更加沉重。他宁愿不开始这场谈话,却不时陷入无助的状态,影像与声音不断重现——黑暗房间里炸开的蓝光、玩具熊玻璃般的眼睛、在地板上滚动的一美元银币、硬木楼梯上传来的靴子脚步声,以及一个男人急促喘息的声音。那声恳求——“哦,不!哦,求求你!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别这样!哦,求求你别这样,求求你!”——像是不由自主地反复响起,而非受控的叙述。佩里无法把这个话题压下去,使他的恐惧有了感官形态——即使他宁愿不谈,罪行仍以零碎片段重返心头。
他承认自己或许有问题,也背负着家族历史带来的重压。他觉得这种可能性令人痛苦,尤其是如果那缺陷是与生俱来的;他也想起家人的死亡与失落。他的母亲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姐姐弗恩从旅馆窗户坠下十五层楼,佩里曾努力相信那是意外;哥哥吉米则在把妻子逼到自杀后自尽。幸存的姐姐芭芭拉,是唯一被描述为结了婚并开始养育子女的手足。这些家族经历并不能免除佩里行为的责任,却展现了他试图理解暴力与灾祸究竟是遗传、命定还是自行选择时,所依循的那种黯淡模式。
共同的恐惧及其限度
叙述使两人自称的差异变得复杂。迪克不信上帝,也不为预兆所困扰,而佩里容易相信迷信;然而,佩里的问题触及了迪克无法彻底排除的疑虑。迪克心里也盘旋着一个念头——他们是否真能就这样逃脱罪行。他突然叫佩里闭嘴,发动汽车,倒车离开海角。这个动作在物理上结束了谈话,却没有在思想上了结它——叙述早已透露,佩里的恐惧在迪克心中也引起了回应般的不安。
他们的分歧还划出一道令人不安的道德界线。迪克质疑佩里关于名叫金的男子的故事时,佩里回答说,杀害一名黑人男子是另一回事,随后又回到他们不可能杀害克拉特一家后毫无后果地逃脱这一担忧。这种区分并不构成对受害者明确表达悔意,而是揭示佩里谈论暴力时所依据的有限且不平等的尺度。迪克命令他沉默之后的反应也不是认罪。他把车猛地转向一只又老又脏的狗,将它撞死,随后还说自己很满意。这一行为与谈话中挥之不去的报应恐惧形成鲜明对比——尽管道德后果的可能性令他不安,迪克却仍在随意施暴。这一幕没有让罪疚得到清楚的承认,也没有令人信服地消散。它以一个不断返回的问题、一连串不由自主的回忆,以及一种逃脱未必等于逍遥法外的恐惧,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