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学院贝尔法斯特计划档案
别无所言:北爱尔兰的谋杀与记忆贝尔法斯特计划档案旨在保存有关北爱尔兰冲突时期的坦率口述历史,同时保护受访者免遭起诉和报复。档案以一项承诺为基础——受访者的证词要封存至他们去世之后。后来,它却成为一批备受争议的资料——原本为未来学术研究保存的录音遭警方索取、交给调查人员,并被用于刑事诉讼。它的历史揭示了档案承诺的内容、保管者能够保证的事项,以及证词在法庭上能够证明的事实之间存在的差距。
构想与目的
档案源自埃德·莫洛尼的一项提议——由波士顿学院通过访谈曾参与冲突的人,记录这段历史。困难并不只是找到受访者。爱尔兰共和军仍属非法组织,承认成员身份可能招致起诉,而向外人披露信息则可能被指控为告密。参与者也彼此心存戒备。莫洛尼提出的解决办法是,趁人们的记忆尚清晰时录下他们的讲述,随后将这些讲述封存,直至受访者去世;届时,他们便不会再遭起诉或受到昔日战友的惩罚。
这一计划既依赖保管,也依赖信任。学术访谈者或许难以说服昔日枪手开口,因此莫洛尼提议请前准军事组织成员担任访谈者。安东尼·麦金太尔本人曾是爱尔兰共和军成员和囚犯,负责访谈共和派人士;威尔逊·麦克阿瑟则负责忠诚派访谈。他们共有的背景使这些对话得以进行,却也赋予档案个人化且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特质——这些并非由与冲突毫无关联的研究人员搜集的客观叙述。
项目的筹划者只让极少数人知道档案的存在。档案构想于《耶稣受难日协议》签署后的乐观氛围中,但其主题依然危险且政治敏感。创建者并未预先确定日后谁可以查阅访谈。“波士顿学院未来的学生”这一说法暗示档案将供学术研究使用,但该校历史系甚至不知道档案存在。有教授安排一名学生查阅访谈时,莫洛尼提出异议,并建议将申请交给他审核。这种不确定性影响重大——保密、出版和查阅从未受一套稳定且各方共同理解的规程约束。
录制与保护证词
麦金太尔谨慎行事,使用加密电子邮件与莫洛尼联系,并尽量不留下书面记录。他把一台数字迷你光盘录音机放在背包里,曾多次与受访者会面;与单个受访者的谈话分几次进行,总时长可能达到十小时甚至更久。访谈结束后,一位可信任的打字员会整理出访谈稿。麦金太尔随后将录音和访谈稿交给波士顿学院,由鲍勃·奥尼尔将它们存放在约翰·J·伯恩斯图书馆的宝藏室,据称那里是图书馆最安全的区域。
资料也与受访者姓名分开保存。录音和访谈稿以字母而非身份标记;只有单独存放的合同文件记录了每个代码对应的受访者。这些身份表没有通过电子方式传送,而是由麦金太尔亲手交给奥尼尔。这种安排降低了普通访谈副本暴露来源的可能性,但也使档案依赖两套彼此分开的记录都得到妥善保管且完整无缺。后来,波士顿学院遗失了其中一些表格,包括那份本可将“Z号”代码与艾弗·贝尔联系起来的表格。
数年来,这套安排作为秘密口述历史项目运作。麦金太尔寻找那些已与杰瑞·亚当斯和新芬党疏远的共和派人士,因为向接近领导层的人提出访谈可能暴露项目,让参与者陷入危险。他认识的一名受访者,早在1974年便于狱中与他相识,此人就是布伦丹·休斯。在档案中,休斯以“C号”代码出现。访谈者与受访者之间的亲密关系使对话显得轻松而个人化,但同样的亲近关系以及代码身份的使用,后来也使人们难以确定这些录音能够证明什么。
保密承诺遭遇传票
美国司法部根据《互助法律协助条约》,转交了北爱尔兰警察服务局提出的请求,档案的保护措施因此受到考验。传票要求提供休斯和多洛丝·普赖斯的原始访谈资料,相关调查涉及一宗涉嫌谋杀案。麦金太尔抗议说,绝对保密和保护受访者,是将录音存放在美国大学的核心理由。波士顿学院校长威廉·利希起初向项目组织者保证,学院不会让访谈者或访谈资料受到损害。
这些保证从未经过参与者可能以为已经进行过的法律审查。莫洛尼在2001年准备合同时,建议奥尼尔将合同措辞交由波士顿学院的律师审阅。奥尼尔表示会照办,但没有律师审阅协议,协议也没有说明法院命令可以凌驾于保密承诺之上。因此,参与者可以将承诺理解为绝对保证,但它在法律上仍容易受到挑战。学院最终交出了休斯的访谈资料,理由是休斯已经去世,而且他的讲述大部分已刊载于莫洛尼的书中。然而,与已出版的书不同,交给当局的录音和访谈稿并未删节。
第二份传票要求提供与绑架及杀害琼·麦康维尔有关的资料。波士顿学院辩称,披露资料会违反协议,威胁与项目有关人员的安全,损害学术自由,并危及和平进程。美国政府则反驳说,档案不受学术特权保护,而且组织者作出了超出法律所能保证范围的承诺。第二份传票送达后,一名联邦法官下令将访谈资料交给法院审查。波士顿学院当时选择不对该裁决提出上诉,莫洛尼和麦金太尔于是聘请了自己的律师。
筛选、身份与证据局限
威廉·杨法官要求麦金太尔协助找出涉及麦康维尔的访谈。由于录音使用代码标记,麦金太尔知道参与者的身份,但他拒绝协助,理由是这样做会越过学术研究与警方调查之间的界线。奥尼尔也拒绝了,称自己没有读过访谈。法官于是亲自在圣诞节前后花了几天时间阅读共和派人士的访谈稿。他发现有六名受访者提到麦康维尔,其中一人只是顺带提及,并批准公开与五名受访者相关的录音。
多洛丝·普赖斯是其中一人,但她不同访谈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在与麦金太尔录制的约十五小时谈话中,她从未提到麦康维尔。莫洛尼和麦金太尔在公开声明及法律陈述中强调了这一点。然而,普赖斯也曾在与莫洛尼分别进行的访谈中详细谈及这起失踪案。2010年与一名记者交谈后,她同意在对访谈于死后公开的相同约定下,接受一次更详细的访谈。莫洛尼先在圣帕特里克医院录下与她的谈话,几天后又在一间租来的公寓录音,随后将这些资料存入档案的宝藏室。这些录音严格说来并非贝尔法斯特计划的一部分,但传票措辞宽泛,加上波士顿学院决定交出资料,它们也被纳入同一披露流程。
代码系统也影响了贝尔遭起诉一案。检方将一名标记为“Z号”的受访者与麦康维尔案中的一个角色联系起来,但波士顿学院遗失了将“Z号”代码与贝尔联系起来的文件。贝尔的律师辩称,录音带不可靠且不应采纳为证据,检方也无法证明说话者就是其当事人。后来,一名语音分析专家作证说,“Z号”很可能是贝尔;一名警探则将访谈解读为承认自己在杀害事件中扮演关键角色。档案因此提供了可供检视和质疑的资料,但缺失的身份文件、有争议的解读以及法律标准,决定了哪些事实能够得到证实。检方认定,录音带中针对亚当斯的指控未经佐证,不足以起诉;而贝尔则因自己的录音陈述遭到起诉。历史上的牵涉与刑事案件中的证明,并未得出相同结果。
后续影响与档案的命运
莫洛尼和麦金太尔提起上诉,在美国第一巡回上诉法院败诉,并在寻求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复审期间获得暂缓执行令。2013年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拒绝审理此案。随后,两名北爱尔兰警察服务局的侦探前往洛根机场和波士顿学院,取回法官批准调取的资料,其中包括莫洛尼对普赖斯的访谈。档案原本旨在保护证词;但在此事中,将资料存放在那里反而使其落入传票所能触及的范围。次年春天,杰瑞·亚当斯因涉嫌参与绑架及杀害麦康维尔而被捕,不过录音的存在本身并未解决针对他的指控是否成立。
档案作为研究资料的前景也逐渐收窄。本书作者称,莫洛尼曾将休斯访谈的完整未删节稿交给他,但没有其他参与者或项目相关人士分享其余口述历史。这些录音带已成为刑事证据和政治武器,作者认为它们今后不太可能向研究人员开放。后来,波士顿学院提出将访谈资料退还给参与者,以摆脱对这些它处理不慎的资料所承担的责任。里基·奥罗接受了自己的录音和访谈稿,将它们带到书房,在壁炉中焚烧;炉边放着昔日战友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休斯的照片。这一行为使档案的核心悖论变得具体可见——原本为留存至讲述者离世之后而保存的证词,最终却可能被交出、扣留、质疑、退还或销毁。因此,这批档案记录的不只是回忆,也是一段关于脆弱承诺与相互竞争的权力如何决定这些回忆能否被听见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