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作为纳粹逃犯避难地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西班牙作为纳粹逃犯的避难地,既是政治现实,也是贯穿小说的一道道德裂痕——遭到司法追缉的人可以通过一个秘密网络找到藏身之处或继续逃亡的路线,而试图揭露这一体系的共和派流亡者则逐渐明白,他们的证据几乎无法迫使各国政府采取行动。因此,在这个西班牙,安全是有选择性的。这个庇护遭通缉合作者的国家,也能抹去身份、埋葬不合时宜的死者,并让反对者带着那些未受惩罚之事的记忆继续生活。
秘密避难地
小说结尾的叙述指出,克拉拉·施陶费尔是一个网络的首领,该网络帮助遭到司法追缉的纳粹分子及其合作者在西班牙定居,或移居第三国。秘密性质是故事的关键——佛朗哥政权从未正式承认与克拉拉·施陶费尔所从事工作的关系,而她本人也没有公开发布与其使命有关的文件。这种庇护依靠私人关系而非公开宣布的政策运作,因此保密既是其行事方式的一部分,也成为后来证明这一体系如何运作的困难所在。
这个网络拥有颇具影响力的中间人。德国商人约翰内斯·伯恩哈特与纳粹党有联系,曾在1936年7月充当佛朗哥与希特勒之间的调停人,获授党卫队名誉上将军衔,并成为克拉拉·施陶费尔的朋友和资助者。何塞·费利克斯·德莱克里卡在1944年8月至1945年7月担任西班牙外交部长,曾帮助众多纳粹分子及其合作者在西班牙避难。这些关系表明,庇护所并非位于权力边缘,而是与能够促成避难的政治和外交关系相伴而生。
与这个网络有关的人物,展现了它所服务对象的广泛范围。克拉拉·施陶费尔及其朋友兼合作者英格丽德·魏斯,与埃伯哈德·梅塞施密特一同出现。梅塞施密特曾是海军情报人员,驻扎在德国驻马德里大使馆,后来担任西班牙海军部顾问,并遭盟国司法机关通缉。小说附录中的传记叙述还指出,乌斯塔沙的创建者、轴心国傀儡政权克罗地亚独立国的独裁者安特·帕韦利奇是一名战犯。他们各自不同的背景汇聚于一个体系之中;这个体系能够使西班牙成为居住、藏匿之所,或通往问责力量无法触及之地的中转站。
证据、揭露与有罪不罚
曼努埃尔·阿罗约·贝尼特斯整理的情报档案,使这个避难体系变得具体可见。档案有四百多页单倍行距的打字文件和近百张照片,内容包括建筑外观、室内环境、文件和人物。它记录了假名与真实姓名、私人和工作地址、日期、地点、海路和空中路线,甚至包括阿罗约自己搭乘的航班。按照叙述者的说法,这些信息详尽到只要当局前去搜捕,一夜之间就能在马德里和布宜诺斯艾利斯逮捕一百名战犯。
档案列出了克拉拉·施陶费尔、英格丽德·魏斯、埃伯哈德·梅塞施密特、汉斯·拉扎尔、约翰内斯·伯恩哈特、安特·帕韦利奇、瓦尔特·库奇曼、让-朱尔·勒孔特、路易·达尔基耶·德·佩尔普瓦、莱昂·德格雷勒和奥托·斯科尔兹内。档案还收录了叙述者在西班牙语会话课上认识的人——克罗地亚学生、一名来自慕尼黑的男子和一名匈牙利人。一份精心搜集的情报记录与日常接触如此贴近,更凸显了行动失败之严重。这个网络并非抽象概念或传言——网络成员有地址、日常行踪、身份和路线,足以一一记录。
然而,这份档案并未促成原本可能实现的逮捕。阿罗约解释说,收到他报告的人对报告赞不绝口,却没有采取行动;就连中央情报局也试图招募他,而非将他的证据转化为他所争取的逮捕行动。他拒绝了招募。因此,这份保存下来的档案同时记录了两种失败——逃犯依旧逍遥法外,拥有行动能力的机构则选择不予行动。叙述者简短的结论——他们只是不想行动——将官僚机构的不作为化作政治判词。
保存记录的代价
阿罗约保存了一份档案副本,因为他担心原件最终会被扔进华盛顿某间办公室的碎纸机。他没有把副本寄给巴勃罗·德·阿斯卡拉特。与西莫娜结婚后,他买了一个保险箱,亲手把它装进墙里,并将档案存放在其中多年。1955年庇隆倒台、阿根廷对纳粹分子的庇护不再那么牢靠时,他庆幸自己没有销毁档案。因此,这份文件能够留存下来,靠的并非官方正义,而是一个人的决定——保存那些价值屡屡显得难以确定的证据。
公开或传播这些材料依旧十分危险。阿罗约考虑过把材料寄给西蒙·维森塔尔或其他追捕纳粹分子的人,但当时他已经有了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他费了很大力气才与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纳粹分子撇清关系;那些圈子里的人认识他,而他相信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他。他的犹豫并非出于对档案所载罪行的漠然,而是因为揭露可能给家人带来危险,也因为他痛苦地确信,即使在国外成功逮捕罪犯,也不会改变西班牙的任何事情,佛朗哥仍将继续掌权。
叙述者翻阅档案时,名字和逃亡路线与罪行及大规模死亡的记录并列——达豪、古森、比克瑙、亚塞诺瓦茨、毛特豪森、奥斯维辛和克洛加。档案还记载了阿德里安·加利亚多的死;叙述者为了自救和救阿罗约而杀死了他。在档案中,那条人命只是无数条目之一;对叙述者而言,它却始终是切身的重担。档案的庞大规模并没有抹去个人罪责,而是将其置于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国家庇护与国际社会的不作为,使后果变得极不平等。
避难地作为反复出现的政治现实
小说并未把西班牙庇护逃犯视为一个已经封闭的战后事件,而是将其与后来政治暴力的图景联系起来。书中的历史叙述描述了1976年政变后阿根廷独裁政权的镇压——非法拘押、酷刑、处决、秘密处理尸体、偷走儿童,以及死亡航班。叙述估计,1976年春至1982年秋之间约有三万人失踪,同时指出由于许多尸体始终未能寻获,人数统计各不相同。恐怖一开始,数以千计的人便设法离开阿根廷;令人矛盾的是,继墨西哥之后,西班牙成为流亡者第二大目的地。
在一部描写西班牙共和派流亡者曾经渡海到异乡谋生的小说里,这种逆转意义重大。1939年离开近四十年后,其中一些人又被迫踏上另一段流亡之路,回到西班牙时却成了两手空空的外国人。这种并置揭示了避难所这一政治概念的不稳定——西班牙可以接纳逃离阿根廷恐怖统治的人,同时又有着曾庇护纳粹逃犯、佛朗哥仍继续掌权的历史。庇护所意味着什么,取决于它接纳谁、庇护谁,以及它选择不去正视谁的危险。
叙述者在拉斯本塔斯斗牛场遇见奥托·斯科尔兹内,为这段矛盾写下了个人化的结尾。他没有告诉儿子们斯科尔兹内是谁,也没有说明这个前纳粹分子为何能在此享用财富、安然自由。他只说斯科尔兹内不过是个熟人。他的沉默源于羞耻——并非为自己或阿罗约感到羞耻,而是为儿子们所生活的国家感到羞耻,也为他们的事业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如此无能为力而感到羞耻。因此,这处避难地不仅是一条路线或一个网络,也是某种政治秩序遗留下来的清晰印记——受庇护者得以继续自由生活,而那些记得并记录他们罪行的人,则只能背负证据、恐惧,以及正义为何失效这一悬而未决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