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死亡恐惧

呼唤者

死亡与对死亡的恐惧并不局限于一场危机——它们浮现于日常生活、疾病和丧亲的可能性,以及迫使生者面对自身死亡的虚假讣告之中。小说将个人对生命有限的觉察与死亡的公开迹象——电视报道、讣告和殡葬安排——并置,展现一个人如何会在死亡到来之前很久就为之恐惧,以及即使消息不实,相关程序也如何被启动。

日常生活中的生命有限

在电视上反复看到自己之后,康拉德·塞耶仔细端详岁月留下的痕迹——他的头发更灰了,身形更瘦了,脸部轮廓也更加分明。这幅影像使他想到死亡,仿佛死亡在体内滋长,逐渐占据人的容貌。他的思绪并非脱离故事的抽象沉思,而是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姓名和职衔之后产生的;公共权威与个人脆弱在同一幅影像中交叠。他拍了拍弗兰克,把这个念头抛到一边,随后想起孙子马泰乌斯。从自己衰老的身体转向孩子的未来,短暂地恢复了延续感,却并未消除他对生命有限的觉察。

塞耶的独处让这份觉察有了过往的脉络。接近午夜时分,他身处昏暗的客厅,四周是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沉重橡木家具,想象亡妻埃莉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死于癌症,留下年轻的鳏夫塞耶;他的生活也因此走上了与原先预期不同的道路。他明确知道,妻子仿佛仍在身边带来的家庭慰藉只是幻想;空椅子标示着那份至今仍在的缺席。他的思绪在逝者、令他牵挂的在世家人,以及上床睡觉这件寻常小事之间游移。如此一来,死亡并非以戏剧性的启示出现,而是作为一种压力,渗入熟悉的房间和日常习惯之中。

贡妮拉·默克的恐惧始于另一处寻常场景。在与子女、朋友和邻居庆祝七十岁生日后不久,她开始疑惑自己能否活到八十岁。她精力充沛,头脑清醒,享受明媚的早晨,也相信人们应该珍惜生活中的美好。然而,这个生日让她难以再把死亡置之不理。她看着手上的皱纹,短暂地感受到岁月在一具依然温暖、有活力的身体上留下的力量。她坚信自己应该好好享受这一天,同时又感到时日无多;这两种反应并未融为单一的态度。

尚未发生便已宣告的死亡

贡妮拉安稳的早晨与她发现的讣告形成鲜明对照,令死亡骤然进入公共视野。她有经常阅读讣告的习惯,会留意出生年份,也会意识到自己这一代人离寿数将尽已不遥远。接着,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讣告列出她的出生日期,并称她于七月二十五日在睡梦中安详离世;其中安慰人心的字句描述了安息和衰弱。她核对了细节,发现都准确无误,因此无法立刻把讣告当作一个简单的错误置之不理。她的反应既是心理上的,也是身体上的——她任报纸滑落,抬手按住心口,努力呼吸。这则假消息迫使她在仍活着、仍坐在厨房里的时候,把自己读成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这件事令死亡本身与其社会表征之间的区别变得不稳定。一则印刷出来的讣告,附有日期和熟悉的悼念家人的措辞,即使写的是一个仍活着的女人,也带有讣告的权威。对贡妮拉而言,讣告的文字不只是报告死亡;它一度制造出令人恐惧的可能性,仿佛报道或许属实。与这项印刷出来的断言相对,厨房里的杯子和碗则是生活仍在继续的寻常证据。这一幕把报纸上的熟悉内容变成贴身威胁,利用了人们通常对宣告死亡的形式所抱有的信任。

阿斯特丽德·兰德马克也遭遇了一则以殡仪接运为形式的相关谎言。来接赫尔格的人抵达时,阿斯特丽德抓住门框,坚持说丈夫并没有死——他正坐在窗边看着他们。死亡的种种安排尚未等到死亡发生,便已来到家门口。预定被接走的人仍在屋内;这通假电话迫使阿斯特丽德把事实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她的反应中有震惊,也有对这位误跑一趟的来人的同情;她询问是谁叫他来的。因此,这则假消息不仅威胁到这个家庭的安全感,也让一个仍活着的人、一位忧心忡忡的配偶和一名殡葬服务人员立刻有了接触。

对死亡的预感

对赫尔格而言,死亡并非遥远的抽象概念,而是病情衰退最终可能导致的可怕结局;这种衰退已经改变了日常生活。他五十九岁,坐在轮椅上,瘫痪日益加重。阿斯特丽德知道,他可能会失去吞咽、说话和呼吸的能力。电视在他面前闪动,他却无法跟上节目内容;她背对着他站着熨衣服。两人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却并未因此更容易谈起此事。即使是关于未来的寻常说法——再过一个季节或再度度假——也变得难以启齿,因为谁都无法确定是否还会有下一次。

丧亲之后的实际问题不断冲击着沉默。阿斯特丽德想着他们的房子和比耶尔菲耶尔的木屋将会如何处置;尽管维护费用高昂,赫尔格还是把木屋命名为“埃尔多拉多”。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应付割草机、冬季吹雪机、需要晾干的室外木材,以及果树。这些细节并没有减轻病情的严重性;它们显示,赫尔格可能去世的前景如何扩展至未来的工作和责任,而她或许得独自面对。她不愿坐下来直面这一切,便让自己忙于各种事务——她熨烫烘干机里出来时已经平整的衬衫,计划烤面包和打扫卫生,又回到地下室洗衣服。忙碌让她暂时推迟面对真相,却无法将真相抹去。

赫尔格的恐惧更为直白。他想象自己死后会在冰柜里放上几天,随后在炽热的火化炉中焚烧,还想象自己的骨架在棺木里蜷曲。他向阿斯特丽德求一个办法或奇迹,甚至幻想自己能从噩梦中醒来,获得片刻喘息。他的话语把恐惧化为一连串具体的过程——等待、寒冷、灼热——而不是把死亡当作遥远的概念。阿斯特丽德继续熨烫一件蓝色衬衫,白色衣领和袖口,这是他最好的衬衫之一,尽管她知道他再也不会穿上它。这件衬衫在两人都无法扭转的终局面前,留住了一个小小的家庭举动。她回头看时,赫尔格的头已经垂在胸前,她不禁怀疑他是否已在自己未察觉时死去;接着,她听见他摆弄遥控器。这一刻让她悬在对死亡的恐惧与他仍在身边的事实之间。

灵车与恐惧的边界

灵车使这种恐惧有了具体形态,但之后两人有关灵车的谈话,又让先前的恐惧场景变得复杂起来。看着Memento殡仪服务处的戴姆勒灵车,赫尔格问自己能否预约。此前的描述提到,这辆车引擎安静,行驶起来轻柔,犹如船只。这个场景并未抹去他早先的恐惧,也没有说明他已接受死亡;它只是让他的问题与那个曾仿佛体现了他想象中可怕终点的装置并置。这辆车可以作为一种交通工具被审视;他还询问乘坐起来是否平稳,尽管它的用途仍与死亡密不可分。

叙事意义

这些场景共同区分了死亡本身与人们预期、呈现或以虚假方式强加死亡的种种形式。塞耶从电视影像中看见衰老,想起逝去的妻子;贡妮拉读到一则捏造的、关于自己死亡的报道;阿斯特丽德和赫尔格则在实际的病情衰退中生活,努力谈论其后果。假讣告和假接运并未令任何人死去,却通过人们熟悉的社会形式使死亡骤然来到眼前。相比之下,赫尔格的疾病让未来变得具体而切近日常——一把轮椅、一件衬衫、一栋房子,以及一位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的伴侣。因此,反复出现的恐惧不仅关乎终结,也关乎被迫直面终结——无论是通过一则印刷出来的讣告、一位不期而至的来客、日渐衰弱的身体,还是在某人逐渐消逝时仍须继续的日常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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