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经济
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繁荣与贫困的根源二元经济是一种发展模式,将一国划分为现代部门和传统部门——前者包括城市生活、工业和先进技术,后者则包括乡村生活、农业,以及被认为生产力较低的制度。本书认为,这种区分能够描述真实存在的经济差异,但无法单独解释这些差异的起源——在南非,这种分野是政策造成的,而现代经济依赖于使被划归传统部门的人口陷入贫困并遭到排斥。
二元经济模型及其局限
1955年,阿瑟·刘易斯爵士提出了二元经济范式;这一范式至今仍影响社会科学家对欠发达国家经济问题的理解。在这一论述中,现代部门与城市、工业和先进技术相关联;传统部门则与乡村生活、农业,以及被视为落后的制度和技术相关联。模型中的一个例子是土地公有,因为这种安排被认为意味着缺少私人产权。刘易斯认为,传统部门对劳动力的利用效率极低,因此工人转入现代部门也不会降低农村产出。在这一框架下,发展意味着将人口和资源从乡村及农业转移到城市和工业中。刘易斯因其经济发展研究于1979年获得诺贝尔奖。
本书承认,这一模型指出了某些经济体中真实存在的分野,但反对由此推断这种分野必然是发展的自然阶段。如果传统部门因其制度和低生产率而陷入贫困,发展似乎就需要将其逐步改造为现代部门。然而,这种解释忽略了两个部门可能存在的关联——政策可能主动造成一个部门的贫困,使另一个部门得以利用其土地和劳动力。因此,这种分野不只是标示不同的发展水平;它还决定谁能从经济活动中获益,谁又被排除在发展成果之外。
南非人为造成的分野
南非清楚地展现了这种表面上的反差。昔日的纳塔尔与特兰斯凯由大凯河隔开,被描述为截然不同的两个经济世界。在纳塔尔一侧,私人产权、运作中的法律体系、市场、商业农业和工业伴随着相对繁荣。河的另一侧,特兰斯凯直到不久以前仍实行土地公有制,由有权势的传统酋长掌管;当地居民贫困,享受现代便利的机会有限。按照刘易斯的模型来解读,这种反差似乎表明传统部门正等待着转变为现代部门。
本书颠倒了这种解释。纳塔尔与特兰斯凯之间的二元经济分野是近代形成并由政治力量造成的,并非非洲永恒不变的自然落后状态。白人精英塑造了贫困的农村部门,使之成为白人企业获取廉价劳动力的储备地,并减少黑人非洲人与白人竞争的机会。正如本书指出的,南非和博茨瓦纳地区避开了奴隶贸易及其相关战争带来的许多负面影响。荷兰东印度公司于1652年在桌湾设立据点;当时,这片西部地区只有稀疏居住的科伊科伊人狩猎采集者。更靠东的农业社会,包括如今西斯凯和特兰斯凯地区的科萨人,起初与殖民地接触有限,而且住在足够偏远的内陆,因而很少引起奴隶贩子的注意。这段早期历史并不意味着后来的分野是自然形成的——本书认为,这种分野是在之后的政治和经济安排中形成的。
决定性的法律工具是南非1913年《原住民土地法》。该法将南非87%的土地分配给欧洲人,尽管他们只占人口的约20%;非洲人则只获分配13%的土地。此前的措施已经将非洲人限制在日益缩小的保留地内,但1913年法案将这种分隔制度化,并将包括特兰斯凯和西斯凯在内的保留地划定为非洲人的家园。后来,在种族隔离政权关于非洲人起源和土地权利的主张下,这些地区被称为班图斯坦。由此形成的正式领土分隔,帮助建立了一种制度——白人少数群体享有政治和经济权利,黑人多数群体则两者皆无。
该法还限制黑人佃农和擅自占地者在白人拥有的土地上耕作——他们今后的安排应是服务契约,而非土地或其产出的合伙权益。非洲人有时可以获准耕种一块划定的土地,作为报酬的一部分,但规定禁止他们向土地所有者付费,以换取占用土地的权利。这项措施缩小了他们独立获得土地的机会,使他们更有必要在白人经济中从事工资劳动。
劳动力、教育与不平等的发展
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发展经济学家看来,黑人家园与繁荣的白人经济之间的反差,似乎印证了刘易斯的论述——一个部门城市化且受过教育,另一个部门则农村化、贫困且技术落后。然而,黑人家园的处境并非单纯继承而来。政府政策将非洲人逐出土地,把他们挤进过于狭小、无法维持独立生计的地区,并迫使他们到白人经济中寻找工作。随着经济激励逐渐消失,前几十年取得的进展发生逆转——人们放弃犁而重新使用锄头,若他们还在耕作的话。许多人反而被当作廉价劳动力供人使用。
劳工限制进一步巩固了土地制度。最初在矿业领域实施的种族职业壁垒,于1926年扩展至整个经济领域,并一直维持到20世纪80年代。国家还限制了可能使黑人非洲人进入技术工作岗位的教育。亨德里克·弗沃德执政时期于20世纪50年代通过的南非《班图教育法》,体现了一项政策——将非洲人的教育限制在为其自身社群服务的范围内,并否认他们进入由欧洲人控制的更广泛经济领域的机会,指定类别的劳工工作除外。
这并非刘易斯模型所设想的、将非熟练工人逐步转移到生产率更高岗位的过程。现代部门的成功依赖于传统部门继续存在——白人雇主从黑人工人的低工资中获利,而各项限制则阻止这些工人竞争技术岗位和薪酬更高的工作。因此,黑人家园不只是一个等待经济增长扩散来解决的问题;它们的贫困和孤立反而有助于维持白人经济。
由此产生的发展极不平等,最终也受到限制。白人南非人拥有产权、投资教育,并能从黄金和钻石出口中获利。然而,超过80%的人口遭到边缘化,被排除在大多数理想的经济活动之外。黑人南非人被剥夺了发展自身能力的机会,无法成为技术工人、商人、企业家、工程师或科学家。本书将此描述为一种攫取性安排——一个群体的财富,部分建立在另一个群体受限的发展机会和劳动力之上。
终结分野
政治结构支撑着经济结构。南非在1994年推翻种族隔离政权之前,政治权力掌握在白人手中;只有白人能够投票和担任公职,他们还主导着警察、军队和政治机构。1910年南非联邦成立时,奥兰治自由邦和德兰士瓦的南非白人政体明确禁止黑人参与政治。纳塔尔和开普殖民地允许黑人男性在符合财产资格条件的情况下投票,但大多数人无法达到这些条件;到20世纪30年代,黑人已在全国范围内被明确剥夺选举权。
二元经济于1994年终结,但这并非如刘易斯理论可能暗示的那样,是传统发展自动迈向现代发展的结果。黑人南非人抗议一个剥夺其基本权利、并拒绝让其分享经济增长成果的政权。1976年索韦托起义之后,抗议运动组织得更加严密,声势也不断壮大,最终推翻了种族隔离国家。因此,本书将分野的终结与政治动员以及黑人南非人获得赋权联系起来,正如它将分野的形成与白人南非人的政治力量联系起来。
更广泛的意义
本书的论点还将南非的经历置于更广泛的不均衡发展史中。欧洲的商业扩张和殖民扩张推动了欧洲部分地区的增长,同时在其他地区强加或强化了攫取性制度。例如,大西洋贸易的扩张为富裕的英国商人创造了挑战王权控制的机会;而在其他地方,欧洲势力可能压制独立贸易并强化攫取。本书强调,同一场大范围的扩张,根据贸易和政治权力由谁掌控,可能造成截然不同的制度后果。
因此,二元经济既是一种描述,也是一种警示,提醒人们不可将描述误当成解释。富裕的现代部门与贫困的传统部门之间存在明显差距,并不表明后者只是早期发展阶段的遗留物,也不意味着发展自然会消除这种差距。在南非,法律和政治权力塑造了这种分野,限制了土地和教育的获取,并使较贫困的部门服务于较富裕的部门。要理解这一格局,就必须追问两个部门是如何被安排成相互关联的,以及这种关联服务于谁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