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药物衡量的时间

埃莱娜知道

以药物衡量的时间,是支配埃莱娜一天的身体时间表;随着帕金森病使她的行动变得难以预料,这种支配愈发明显。钟表可以报时,火车可以按时刻表运行,但两者都不能保证埃莱娜能够站起来、行走,或在自己的车站下车。对她而言,时间由药片溶解、药效出现以及药效开始消退来标记。这种私人尺度不仅决定她何时出行,也塑造她对未来的预期,以及她对身体不断变化的限度的理解。

身体如同一座时钟

埃莱娜首先将药物时间体验为意图与行动之间的延迟。在厨房里,她知道迈出一步所需的简单动作顺序——抬起右脚,向前移动,再放下。她的大脑发出指令,但脚没有回应。因为她九点服了药,她便等待左旋多巴在体内循环,帮助身体听从指令。只要药物及时起效,她就赶得上十点的火车;十一点的火车则太迟了,因为到那时药效已经减弱。因此,安排时间并不只是选择何时出发。药物决定了她是否在身体上能够出发。

等待占据了这段间隔,但埃莱娜为它赋予了规律。她默默念出家到车站之间的五条街名,先按一个方向念,再倒着念——卢波街、莫雷诺街、五月二十五日街、米特雷街和罗卡街。药片溶解、双脚仍然静止时,这种重复陪伴着她。她也反复念着自己为疾病及其运作方式取的名字:“她自己”、“信使”和“被废黜的国王”。大脑发出的命令需要依靠多巴胺才能传达到双脚,而左旋多巴是她希望能帮助恢复行动能力的药物。反复念这些称谓并不能让延迟消失;但在等待身体作出反应时,这能让她的注意力有所寄托。

有条件的日程安排

埃莱娜这次出行,让钟表时间与药物时间之间的差别格外鲜明。她希望见到伊莎贝尔,请她帮忙了解丽塔之死,但即使只是动身,也需要估算自己的身体可能做到什么。银行发放养老金那天的队伍可能让她遇见邻居并听到他们的慰问,而她无法简单地绕远路避开队伍——帕金森病限制了她绕行的能力。她的计划必须考虑药效有限的时间窗口,也必须考虑距离、人群,以及需要移动时双脚可能无法行动的情况。

火车驶过一站又一站,遵循着对埃莱娜身体能力毫无支配力的时刻表。树木和房屋从窗外掠过,她用眼角看着它们;僵硬的脖子迫使她低下头。火车继续前行,但她自己的时间取决于身体还能做到什么。多年没有乘火车后,她想起以前曾与丽塔一起前往临床医院,参加每月一次的帕金森病互助小组。那时,只要服一点药,她就能动起来,左旋多巴也总能及时赶上每一次搏斗。与眼前这趟旅程的对照,显出了疾病的进展——如今同样的行程需要付出更多努力,而曾经陪伴她的丽塔已经去世。

在车站,埃莱娜选择乘出租车而不坐地铁,因为她担心自己还没能从座位上站起来,药效就已经消退。火车驶入隧道后,最终会依照交通系统的规律驶出,但她不知道那要多久,也不知道到需要下车时自己是否还能行动。这种不确定性让隧道成为一个可能使她受困的地方,在那里,身体会被困在日常时刻表无法触及之处。出租车更可取,并不只是因为路线更快,还因为埃莱娜可以避免在站立能力耗尽后被困在地下。

药物、物件与照护

药物时间表被收纳在一个青铜药盒里,药盒有几个隔间,是丽塔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不同颜色的药片让服药顺序变得具体可见——时间就放在埃莱娜的手提包里,各次剂量分开放置,以免混淆。这个礼物把切实的关怀寄托在一件埃莱娜可以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尽管送她礼物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无法再照料她。它日常的实用性始终笼罩在这份缺席的阴影之下。

药物只是埃莱娜试图掌控自己尚能支配的时段和行动能力时所依赖的一部分用品。她列举了帮助自己起身的绳索、接住口水的围兜、抬起下巴的颈托、马桶座圈增高器,以及帮助她吞咽或提高其他药物效果的药品。这些辅助用品各自应对特定困难,却无法恢复不受限制的一天。埃莱娜明白,她的疾病无药可治,现有的帮助只能缓解症状。药物可以打开一个行动成为可能的时间窗口,却不能保证她的身体在整个旅程中都会听从使唤,也不能保证这个窗口会持续到任务完成。

在这次出行之前,这种身体时间表也影响了医疗人员的关注重点。埃莱娜入院接受检查期间,医生询问她服药后多久会感觉好一些、药效多久开始出现,以及能持续多久。她的回答成为医疗团队记录下来的观察内容之一。这些问题将时间视为症状和治疗中可测量的特征。然而,埃莱娜是从身体内部体验这些间隔的——身体必须等待、尝试动作,并发现动作是否能够完成。

剂量的限度

埃莱娜过去与现在的旅程形成对照,显示药物时间如何随着疾病进展而变化。以前与丽塔同行时,她服少量药物仍能动起来,尽管上车很吃力,丽塔还曾推着她穿过火车车门。如今,她在丽塔去世后独自旅行,回想起当年的陪伴。过去那趟旅程并不只是一个较好日子的例子——它显出了当时援助、药物和行动能力如何相互配合,也显出了这种安排如今变得多么不可靠。

在伊莎贝尔家里,逐渐缩短的时间间隔立刻变得真切。伊莎贝尔离开房间后,埃莱娜独自坐了十多分钟。左旋多巴的药效开始减退;尽管埃莱娜知道药效不可能这么快就完全消失,她还是看了看手表——距离下一次服药还剩一个多小时。手表给出一个数字,但这个数字之所以有分量,是因为埃莱娜知道,下一剂药服下之前,她无法从沙发上起身。她的时间仿佛像沙子或水一样流尽,并非钟表停了,而是身体能够行动的可能性在下一剂药到来之前逐渐消散。

在这一段情节中,药物时间既是日常规律,又岌岌可危。药片安排着埃莱娜的计划,提供行动能力可能恢复的时段,也标示出旅程或探访何时变得危险。然而,治疗有了时间表,并不意味着身体就会变成一座可靠的时钟——药效何时出现、持续多久,仍然充满不确定性,而疾病也继续改变埃莱娜能够做的事情。因此,这一母题让时间不再只是背景中的时间顺序。每一剂药都衡量着一次有条件的机会,让她能够在世间行动;药效每一次消退,都显露出埃莱娜能够读懂的时刻表与她必须亲身经历的身体时间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