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职与母亲身份

埃莱娜知道

母职与母亲身份一再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人们期待母亲了解自己的孩子、爱她并照顾她。小说让这些假设都变得不再稳固。埃莱娜坚持认为,丽塔死后自己仍然是母亲;伊莎贝尔则讲述了自己如何在不情愿、也不认同母亲身份的情况下成为家长。丽塔对埃莱娜的照护,以及她介入伊莎贝尔妊娠一事,展现了照护行为如何既能表达依恋,也能把他人对女性生活应有样貌的想法强加于人。

母亲之名之外的身份

埃莱娜对自我的理解,建立在她与丽塔之间持久的纽带之上。她相信,没有人能像她一样了解女儿,因为她是丽塔的母亲;她紧抓着自己爱丽塔这一信念,尽管她们很少用言语或身体表达感情,也常常争吵、彼此疏远。对埃莱娜而言,即使关系中有沉默,这份母女关系依然真实。只有在丽塔死后,她才开始发问——没有了活着的孩子,她是否仍算是母亲?死亡带走的是否不仅是丽塔的身体,还有定义埃莱娜的那个身份?

在埃莱娜看来,她的疾病并未抹去她的母亲身份。帕金森病改变了她身体能够做到的事,限制了行动,也使日常事务变得困难;但埃莱娜将这些身体变化与自己身为母亲这一事实区分开来。丽塔的死带来了另一种威胁——埃莱娜不确定,当定义母职的关系因失去而断裂时,母亲身份是否还能延续。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埃莱娜所经历的不只是哀悼女儿。她也在努力理解,当自己赖以认识自我的角色不再有活着的对应者时,如今的自己究竟是谁。

埃莱娜与胡安神父的谈话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告诉她,她仍然是母亲;但如果这个称谓也可能决定她有权如何生活或死亡,那么无论是天主教会体制还是其他人赋予的身份,她都不愿接受。她离开时,并没有因他的安慰而解决这个问题。这场对话将两种主张并置——母亲身份或许能在孩子死后延续,但为这种身份命名,也可能成为机构规定女性行为方式的一种手段。

丽塔的照护及其局限

丽塔死前,是埃莱娜的主要照护者。她根据埃莱娜的服药时间安排了一次耗时颇长的美容院预约,希望让母亲的外表有所不同;正如她对母亲所说,她也希望改变自己每天不得不如何看待埃莱娜。她的解释将照护与疲惫,以及帮助母亲料理日常事务所累积的亲密感联系起来。这一幕并未将丽塔的付出描绘成单纯的奉献或单纯的怨恨——她承担了这些工作,同时也说出了其中的情感代价,以及不断面对母亲依赖程度日益加深所带来的苦恼。

美容院之行让这种依赖变得具体可见。埃莱娜无法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完成这次预约,工作人员也费力地协助她接受各项护理。丽塔安排了这次外出,却把埃莱娜留在那里;埃莱娜比平时更易烦躁,也没有向米米打招呼。因此,这次探访将照护与挫折交织在一起——计划是为埃莱娜而安排的,但也反映了丽塔希望她们共同生活中的某些事情能够改变。另一幕中,丽塔听贝内加斯医生说明埃莱娜的帕金森综合征可能如何发展后,拒绝接受他所期待的情形——她会自然而然地承担起照料母亲的角色。医生把未来的照护说成是偿还父母曾给予子女的恩情;丽塔则认为,照料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与看着埃莱娜逐渐失去能力,有着根本的不同。

尽管如此,埃莱娜还是拿了医生的手册,并与丽塔一起离开。回到家后,她独自阅读手册,而丽塔不在身边。这一细小的行动分歧凸显了她们照护关系中的不平等与不安——医疗信息与两人都有关,却没有让她们的反应变得相同,也没有解决接下来由谁承担什么的问题。

强加于伊莎贝尔的母职

小说对“母职会自然而然地随着妊娠而来”这一观念最尖锐的质疑,来自伊莎贝尔对自己如何认识丽塔的讲述。二十年前,丽塔在前往一处与终止妊娠有关的地点途中,发现伊莎贝尔身体不适。丽塔拦下她,把她带到埃莱娜家中,不让她继续前行。丽塔辩称,伊莎贝尔已经是母亲,而且这个决定不是她能做的。伊莎贝尔曾说自己不想成为母亲;丽塔仍坚持己见,将宗教和道德信念施加于另一名女性的身体,无视伊莎贝尔的拒绝。

埃莱娜记得这件事,并将之视为丽塔坚定果断的证明;起初,她根据自己认定伊莎贝尔必定亏欠女儿的恩情,来理解伊莎贝尔与这个家庭的关系。后来,伊莎贝尔否定了这种说法。她说自己从未想要母亲身份,而其他人——包括她的丈夫、丽塔和埃莱娜——都想让她成为母亲。两位女性的记忆差异并非小小的分歧——它揭示出,一个人或许认为自己是在拯救或建立一个家庭,而另一个人却可能将此事记作失去对自己人生的掌控。

伊莎贝尔讲述了自己为玛丽亚·胡丽叶塔·曼西利亚承担的实际责任——她喂养孩子、送她上学、给她买衣服,还为她筹办生日派对。她也说,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爱这个孩子,却并未觉得自己是玛丽亚·胡丽叶塔的母亲。玛丽亚·胡丽叶塔称她为伊莎贝尔,而伊莎贝尔认为,孩子的父亲和父亲的伴侣才是承担父母角色的人。因此,伊莎贝尔的讲述将妊娠、日常照料、感情和母亲身份区分开来,而不是将它们视为可以互换的概念。抚养孩子的工作确实存在,但在她的讲述中,这并不能确定对承担这项工作的人而言,母职究竟意味着什么。

彼此冲突的叙述与悬而未决的身份

埃莱娜与伊莎贝尔相遇,迫使她面对一个事实——她对这个女人的过去所知甚少,却一直用丽塔当年的介入来理解那段过去。她曾设想,伊莎贝尔与玛丽亚·胡丽叶塔共同生活,证明了丽塔当初坚持所带来的好处。伊莎贝尔讲述的却是另一种人生——她履行了各种责任,但在自己的理解中并没有成为母亲。伊莎贝尔家中装裱起来的家庭照片让这种反差更加鲜明——照片呈现出供他人观看的家庭形象,但伊莎贝尔说,这种形象并未如实展现她所经历的关系。

埃莱娜并未轻易接受这番讲述。她反驳伊莎贝尔对母亲身份的否定,坚持说自己抱起并照料孩子后,感情就改变了;伊莎贝尔却告诉她,自己无法哺乳玛丽亚·胡丽叶塔,也从未觉得自己是她的母亲。埃莱娜对母职意义的确信,与伊莎贝尔对亲身经历的陈述发生冲突。这一幕也让人想起埃莱娜早先的确信——作为丽塔的母亲,她必定了解女儿。母女依恋为埃莱娜提供了一种有力的方式,让她得以诠释这两名女性的人生,却无法让她完全了解她们中的任何一人。

因此,小说让母亲身份悬而未决,没有提供唯一的最终定义。埃莱娜将母职理解为一种能经受冲突、疾病和孩子死亡而延续的纽带。丽塔则基于这样的信念采取行动——怀孕的女性已经是母亲,即便她说自己不想承担这一角色。伊莎贝尔将自己履行的责任,与她所说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身份区分开来。她们相互冲突的讲述表明,照护意义重大,却不足以作出定论——无论是生物关系还是长期承担责任,都无法单独消除女性被期待拥有的感受与她们所说的亲身经历之间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