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自我书写

天空无处不在

故事的自我书写,是伦妮·沃克发现自己并非仅仅活在由他人塑造的故事里——她可以选择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个理念起初为她提供了一种重新梳理家族历史的方式;之后,当她意识到乔·方丹也有权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它显露出更严峻的局限。等到伦妮给他写信时,书写已成为一种表达自我的举动,而非确保另一个人接受她的版本的保证。

重新讲述家族故事

这个理念在伦妮与大舅谈论佩奇·沃克离家十六年一事时逐渐成形。伦妮问,一个女人为何会离开两个年幼的孩子、自己的兄弟和母亲,此后再也不回来。大舅承认自己不知道。他将家人用来描述佩奇离去的词——“浪迹天涯之心”——与其他家庭可能作出的更严厉评判相对照。分歧不在于佩奇是否离开,而在于语言如何诠释这一事实。

大舅坚持,家族的故事由他们自己讲述。对伦妮而言,这番话格外有力——尽管她总是在阅读,也早已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故事之中,却从未想过自己或许有权参与讲述。他的话让她从被动的角色转变为可能的作者。这种转变并未消除佩奇的缺席,也没有解释她离开的原因;它让伦妮得以理解,身处某个家庭事件之中的人,可以塑造附着于该事件的意义。

伦妮将这一原则推得更远,设想一个人可以按自己选择的方式讲述故事,并把这种选择描述为独奏。这个音乐意象让书写成为个人表达的行动——独特的声音为自己争取发声的空间。但这个意象也留下一个问题——一个人的独奏如何与周围的声音交汇?故事很快便让这个问题变得切身。

控制的界限

乔认为伦妮犯下了毁灭性的背叛,之后他与她当面对质,并告诉她他们的关系结束了。伦妮羞愧难当,也意识到自己希望修复关系的想法,与乔认为发生的一切已经摧毁他们关系的看法并不一致。他转身离开时,她抓住他的衬衫下摆;他甩开她的手,随后看着她,神情稍微软化。他明显的愤怒转为脆弱,但那一刻并未改变他的决定。

伦妮接下来的领悟修正了自我书写所带来的承诺——她可以书写自己的故事,但其他人也在书写各自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有时并不重合。她的领悟并不是说她对自身感受的讲述有误,也不是说她必须放弃讲述。相反,讲述自己的故事并不能迫使乔接受她的说法。乔对这次背叛有自己的理解,也有权决定这件事对他们的关系意味着什么。因此,这一理念也包含一道界限——主宰自己如何讲述,并不等于能够左右他人的回应。

这一局限使先前的理念不再只是令人宽慰的控制感。伦妮必须同时接受两个彼此拉扯的事实——她可以为自己发声,而乔仍可能拒绝她所期盼的和解。即便她的书写无法决定两人共同的故事,那仍是属于她自己的书写。

作为自主选择的书写

后来,伦妮回到森林卧室,打算慢慢写一首诗,不再像从前那样写下散落的词句。她拿起一支笔和一张空白乐谱纸,写信般地向乔倾诉他对她的意义、她与他相处时的感受,以及她从他的音乐中听见的东西。她让自己袒露脆弱,告诉他,即便他永远不原谅她,她对他的爱也会长存。这首诗是她有意讲述自身感受的方式,并非宣称自己可以决定他的回答。

具体的物件让这个决定变得真切。伦妮在白色羽绒被上发现乔的蓝色吉他拨片,意识到他一定来过这里弹奏。她原本打算把诗带去方丹宅邸,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将诗折好,写上乔的名字,放在床上的一块石头下面,并把拨片也压在同一块石头下。这个举动将书写与音乐、以及与他们关系有关的特定地点联系起来;同时,它也让这封信无需伦妮强求见面,就能留在那里。

走回家的路上,伦妮意识到,这是贝利·沃克去世以来,她第一次为别人阅读而写下文字。这个举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标志着她从私密、零散的书写转向有意的交流。它的意义并不取决于是否能得知乔的回复——伦妮选择告诉乔她对自身经历的理解,同时把回应的权利留给他。

众多故事,同处一个世界

后来,这一理念不再局限于个人的声音。拥抱格拉姆后,伦妮明白格拉姆失去了两个女儿,而她自己仍有一位母亲在身边。这一刻使她更清楚地意识到,同一段家族历史并不会被其中每个人以相同方式经历。伦妮设想,贝利·沃克寻找佩奇·沃克的行动或许会让她回到格拉姆身边,但她无法确定事情是否会如此。这个可能性仍是家族故事中的一个疑问,而这段故事由彼此不同的失落与牵系构成。

伦妮把生活本质上的混乱称为Messessentialism——世上并不存在唯一的定论,只有许多故事在不同的心思与心灵中同时展开,有时还会彼此妨碍。她将这一领悟与詹姆斯老师指挥众人在树林中演奏、各种乐器各自独奏所形成的喧闹声联系起来。这个音乐意象延伸了先前关于独奏的理念——各自的声音并未消失,但它们共存得杂乱无章,无法被简化为单一的讲述。

这一理解也影响了伦妮面对《呼啸山庄》的方式。她想把书中的故事重新拼好,让书中人物能够作出不同选择,却也明白自己无法改写他们的选择。她把撕碎的书页扫进垃圾桶。这一举动并未否定她对故事可以有不同讲法的信念;它标示出两者的区别——选择如何讲述自己的经历,与控制别人的故事并非一回事。从这个意义上说,自我书写既不是掌控一切结果,也不是某种最终而孤立的真理。它意味着有权从自己的立场发声,同时为与之并行的其他故事留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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