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rvivor’s guilt
天空无处不在幸存者内疚是伦妮·沃克反复感受到的一种情绪——她觉得,自己继续活着、拥有幸福与未来,都与贝利的缺席密不可分。起初,这种感受表现为一种明确的羞愧,因为她是留下来的人;但它不只关乎幸存——当伦妮沉浸于日常生活、坠入爱河,或想象贝利无法与她共享的未来时,她也会感到内疚。故事通过回忆中的对照、仍在使用的电话号码、贝利空荡荡的床,以及伦妮最终认识到悲伤会持续下去——因为她的爱也会持续下去——为这种冲突赋予了具体形态。
幸存的震惊
伦妮与贝利的生死对照,是通过死亡通知前后那些平凡的情景呈现出来的。伦妮记得自己当时坐在贝利的书桌前做化学作业,厌恶这份功课,盼着贝利回家,这样她们就能吃格拉姆做的鸡肉法式炖菜。而在城镇另一头,贝利正咽下最后一口气。伦妮之所以难以置信,是因为她当时仍置身于一个平常的夜晚,而一件不可挽回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却毫不知情。这段回忆让幸存变得近乎无法理解——姐姐的生命正在终结时,她想的却是晚餐和碳分子。
事后,伦妮发现贝利的电话账户还没有注销。她拨打那个号码,听见贝利预先录下的问候语,挂断电话,又一次又一次地拨打,只想通过电话找回姐姐。最后,她在电话那头停留了足够久,开口问贝利为什么没有告诉她自己要结婚了。这个举动将思念与伦妮不曾知晓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贝利的声音仍可通过录音听见,而贝利本人却遥不可及。这些电话既无法让死亡逆转,也不能揭开那些秘密;它们只是让伦妮一次又一次脆弱地面对这两者。
贝利仍在时的内疚
伦妮和托比独处在黑暗中时,向他道出了自己的内疚。她先说自己感到内疚,接着解释,她为自己仍然活着而感到内疚。她认为贝利一直比自己优秀得多,这种想法加深了她的痛苦。托比打断了这种比较,告诉伦妮,贝利一定不愿看到她有这样的感受。但安慰并没有消除矛盾。伦妮脱口而出说贝利在棺材里;托比否认这一点,而伦妮意识到,这两件事她都明白。由此可见,她的内疚与悲伤交织在一起,使她难以同时容纳死亡这一事实和贝利仍在身边的感觉。
这种比较也出现在贝利留下的空间里。伦妮与乔·方丹坠入爱河后,看见贝利的床,便被一件事实压得喘不过气来——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正在她身上发生,姐姐却不在身边。她想把一切都告诉贝利,包括已经发生的事情,以及以后可能发生的任何事。伦妮的痛苦并不只是因为贝利无法见证一段新的恋情;她害怕今后每逢人生的重要时刻,都不得不独自面对,而她最想倾诉的人却不在了。
悲伤也扰乱了伦妮对欲望的感受。贝利去世后,伦妮为自己想要接吻的冲动感到不安,尤其因为对象中包括贝利的男友托比。她因卷入这段纠葛、因想要亲吻一个自己曾答应不亲吻的人而责备自己。这与幸存内疚并不完全相同,但属于同一片动荡的哀悼之地——伦妮努力理解,在一个被姐姐之死塑造的世界里,欲望和新的体验为何仍会继续。
幸福、变化与自责
伦妮与乔共度第一个夜晚后醒来,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坠入爱河,于是感到内疚,因为贝利并不是她醒来后第一个想到的人。这份内疚短暂地将新的感情与一种期待相比较——她以为悲伤理应让贝利始终占据她心头最重要的位置。然而,伦妮也在晨雾中望去时,猜想这份渐渐萌生的爱或许是贝利以某种方式送给她的。故事并未将幸福描写成哀悼的替代品,从而化解这种矛盾;相反,伦妮同时体验着两者。
后来,伦妮想象如果贝利仍然活着,自己可能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她觉得自己大概会很幸福,但只是平平淡淡的幸福,安稳地待在熟悉的壳里。如今,她感到暴露无依、痛不欲生,却也第一次有了演奏单簧管、被乔注意到的念头。她害怕自己内心某个部分更喜欢这种鲜活得多的生活,因为这仿佛意味着贝利之死带来了什么好处。想起贝利自己活得大胆,也曾鼓励伦妮如此生活,她便明白,贝利的一生可以教会她如何改变,而这种改变并非以贝利之死换来的好处。
这种区别对于小说如何呈现内疚至关重要。伦妮没有声称,新的自信能够弥补失去,也没有说自己能让贝利之死变得值得。她可以承认自己已经改变,也想活得更加充实,同时不把这些事实视为背叛。幸存者内疚之所以持续存在,正是因为未来真实而珍贵,却并非人人都能拥有——伦妮可以走进未来,贝利却不能。
将悲伤带入未来
伦妮离开音乐教室,跑进树林,想为乔写一首诗时,这种冲突变得格外鲜明。她奔跑时,无法承受这样一个事实——自己有未来,而贝利没有。这一刻并未带来治愈,也没有让她彻底释怀。相反,伦妮明白,贝利会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因为在伦妮的一生中,贝利的缺席会反复浮现。悲伤将成为她的一部分,伴随她迈出每一步、呼吸每一口气,因为她永远不会停止爱贝利。这番领悟让幸存不再是自我谴责的理由,而成为伦妮必须学着承受的持续状态。
最后一次探望贝利的墓地,将失去与生命的延续置于同一场景之中。伦妮跑过一片片交替出现的阳光与阴影;有那么一刻,她感到自由,向着生命中的下一秒、下一天和下一年迈进。在公墓里,她倚靠着贝利温热的墓碑休息;她为贝利选了这块墓碑,因为它带有一格小柜子,而且靠近河边。她把一本装有格拉姆写给母亲的信的笔记本放进柜子,希望贝利仍能成为这个家庭故事的一部分。她还在柜子里发现一枚橘色的大托帕石戒指,那是托比为贝利制作的,象征着贝利没来得及宣布的婚事和怀孕。伦妮吻了吻戒指,又把它放回笔记本旁边,承认贝利错过的一切,同时没有放弃自己仍拥有的未来。
伦妮还把那盆几乎枯死的室内植物带到瀑布上方的悬崖边,从盆中取出后扔掉。这个举动并未抹去她对贝利的依恋,也没有平息她所有的内疚。它伴随着她走出数月以来沉重的死亡阴影,重新迈步向前。因此,小说的结局并不是说活下来便不再有愧,也不是说悲伤就此终结。相反,伦妮学会了继续生活与继续哀悼并不互相排斥——贝利的缺席让她的未来依然痛苦,而她仍然可以走进这个未来,因为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