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天意与随机性

太阳也是一颗星星

命运、天意与偶然性,是解释娜塔莎·金斯利和丹尼尔·载浩·裴人生中种种事件的几种相互竞争的说法。小说并未通过证明有超自然计划支配事件来裁定胜负;相反,它展现人们如何寻求目的、拒绝目的,有时又发现自己无法抗拒目的。递解出境危机、一次偶然相遇、一段爱情莫名消逝,以及一场令人期待的恋情,都在考验实际发生之事与人们赋予它的意义之间的距离。

对艰难世界的解释

娜塔莎·金斯利区分了一个有意义的宇宙所带来的慰藉,与她自身经历中的证据。她的母亲常把不幸视为有其目的;每当出了什么岔子、却还不至于造成毁灭性后果时,她便用“万事皆有原因”这句熟悉的宽慰之语。娜塔莎举出的例子——没有致命的车祸,或只是扭伤脚踝而非骨折——说明这样的安慰如何让有限的苦难显得可以承受。然而,家人遭遇的递解出境危机严重到让她母亲无法用这种方式解释。围绕此事的沉默暴露出这套安慰说法的局限——并非所有苦难都能被说成潜藏着某种益处。

娜塔莎的父亲提出了另一种天意观,说人们未必总能看见上帝的计划。她怨恨这种暗示,仿佛家人的危机理应交由神意安排,尤其因为她认为这场危机是父亲造成的。然而,她不愿与父亲交谈,因此她的异议只留在自己的理解中,并未成为两人之间的对话。这种张力既关乎神学,也关乎家庭——相信计划或许能安慰她父亲;但在娜塔莎看来,这种信念可能会替人的责任开脱,并让希望取代行动。

她自己的立场并非简单的漠不关心。娜塔莎不相信人生会按照道德上的应得与否分配结果——好人并不会总得到好事,坏事也不会只落在坏人身上。她称自己是现实主义者,而非愤世嫉俗者,并坚持认为,事情可能只是发生了,并没有一个专为受苦之人设计的原因。这样的区分让她得以拒绝虚假的安慰,却不必声称自己已不再希望世界公平。她的现实主义,是对哪些东西值得信赖所作的判断,并非逃避渴望。

巧合与意义的探寻

娜塔莎早晨经历的种种事情,让她更难维持现实主义的立场。她赴约迟到,遇见了莱斯特·巴恩斯。他使用“irie”一词,促使她情绪崩溃;而在这场崩溃之后,她得知了一位以摆平难题著称的律师的名字。她可以把这些步骤一一列作偶发事件——其中任何一步若未发生,下一步也不会接踵而至。这种先后次序无法证明这些事情是为她谋利而安排的,却让偶然有了某种形状,引人解读。一个由意外组成的链条,在其后果显现之后,可能看起来像是某种指引。

一次电话让娜塔莎有理由期待奇迹之后,她短暂地依循了这种可能性。希望令她不安,因为她并不相信上帝;地铁乘客对列车长布道的反应,则凸显了日常旅程中宗教确信的实际局限——他们离开车厢时,有的如释重负,有的满腹怒气,各自还要赶往目的地。尽管如此,娜塔莎还是思索上帝是否可能就在时代广场。她前往理发师那里时一路寻找征兆,登上第三十七街一座教堂的台阶,却发现大门紧锁。这场寻求没有得到证实。它的重要性在于尝试本身——即便自称现实主义者的人,在出现新的可能时,也会渴望得到答案。

列车长皈依天意

列车长的信仰源于一场他无法解释的失去。他的妻子告诉他,她已经不再爱他;其中没有婚外情,没有她心仪的另一个对象,也没有任何关于感情为何消逝的解释。原因的缺席让他面对一种比厄运更贴近内心的偶然性——爱情可能在没有背叛、也没有任何能让结局变得可以理解的理由时消失。他后来形成的宗教信念,则以一套目的论来回应这种困惑。

一天夜里,列车长照常工作时,注意到一个自己从未看过的电视节目。一个男人在演讲台前落泪,台下坐着一大群观众;列车长也看见观众席里有人哭泣,显然并非出于悲伤。他取消静音后继续观看,整夜未眠,第二天便开始了解福音派基督教。其关于灵性重生的说法打动了他——信徒可以重获新生,摆脱罪恶,并成为配得爱与救赎之人。他也接受了对《圣经》的信仰、基督宽恕罪恶的教义,以及传播福音的责任。

最后这项责任解释了他为何通过扩音器向乘客讲话。在列车长看来,分享信仰并非打扰,而是喜悦的表达——信仰赋予人生目的,许诺在世间苦难之外有更美好的未来,并让他确信上帝自有计划。它也让他回过头来重新解读自己痛苦的经历,包括离婚,认为这些事情的发生自有原因。故事并未抹去妻子无法解释自己决定这一事实;它展现的是列车长如何在自己的经历毫无答案之处找到确信。因此,他的见证是对偶然性的一种个人回应,并不能证明每位乘客都会接受同样的答案。

浪漫宿命与现实疑虑

在娜塔莎和丹尼尔·载浩·裴的相遇中,宿命与偶然之间的对照再次出现。有一刻,丹尼尔觉得两人的联结几乎已是确凿无疑的征兆——宇宙仿佛停顿了,而他确信娜塔莎注定会握住他的手,与他携手走过一生。她张开手掌,却没有握住他的手,而是继续向前走。这个未能实现的动作,显出了确信之感与实际发生的事情之间的差别。他的确信无法迫使她作出选择。

娜塔莎也理解“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这种说法的吸引力,却不信任她所谓那颗诗意的心。它对爱情的想象会让某个人显得仿佛命中注定、独一无二,却忽略食物、水、住所和金钱。浪漫的确信只能看到眼前——此刻某个人或许像是真命天子或真命天女,但之后任何一方的心都可能转向别处。现实细节尤其重要,因为娜塔莎正面临可能被递解出境的处境,而且认为这几乎肯定是她在美国的最后一天。即便如此,她还是发现自己渴望丹尼尔,也不禁怀疑自己不相信两人命中注定是否可能是错的。她合拢那只想触碰他的手,继续向前走。这一幕没有让信仰或怀疑轻易获胜——她感受到命运的牵引,却选择不把这种感受当成可靠的计划。

后来,丹尼尔从相反的方向解读两人之间强烈的情感。他们接吻之后,他注意到娜塔莎的嘴唇带着迟疑,也承认这段经历同样令他害怕。他们停下来后,他扶她站直,让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并试图理解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他确信这一天一直在引领他们走向彼此,而这份确信源自一连串具体的先前机缘。如果没有娜塔莎那个行窃的前男友,他就不会跟她说话;如果没有司机闯红灯,他就不会有第二次与她相遇的机会。娜塔莎看不到巧合带有目的的保证,丹尼尔却把这些偶发事件串联成一个重逢的故事。

意义由人建构,而非尘埃落定

这些相互对照的解读让小说对命运的描写保持开放。列车长的信仰带来了神的计划;丹尼尔对爱情的确信把意外转化为通往爱情的道路;娜塔莎的现实主义则拒绝把安慰性的解释或强烈的感受误当成证据。然而,她并非不受希望触动,正如丹尼尔的确信也无法抹去犹豫或现实中的不确定性。通过这些经历,小说区分了事件发生的原因与人们事后赋予事件的意义。巧合能够造成真实后果,却不能证明这些后果是有意安排的;而相信目的存在,仍能改变一个人承受既成事实的方式。

因此,反复出现的问题不只是命运是否存在,还有当事件没有提供任何可解读的解释时,人们会如何应对。对娜塔莎而言,从一次迟到的约见一路发展到得知律师的名字,这一连串事情可能会在片刻间显得意味深长,却无法消除递解出境的不公。对列车长而言,信仰把无法解释的心碎转化为计划的一部分。对丹尼尔而言,红灯与第二次机会成了爱情故事的组成部分。小说将这些叙述并置,既保留了意义的吸引力,也呈现了对意义宣称过度确定所要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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