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能把一切都告诉你”
安妮日记“我希望能把一切都告诉你”是开篇的承诺,赋予安妮·弗兰克的日记亲密的倾诉对象和最初的目的——当她觉得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时,为自己创造一位值得信赖的倾听者。这一承诺在日记开头重现,因而不只是一句表明意图的话。它衡量了写作如何带来慰藉,也展现了这场私密交流如何逐渐容纳日常生活、悲伤、宗教疑问,以及对迫害和集体存续的思考。
把日记当作倾诉对象
1942年6月12日,安妮写道,她希望能把一切都告诉日记,因为她从未能够向任何人倾诉。她把日记想象成慰藉与支持的来源,赋予空白的纸页陪伴者的角色。同一段话又出现在日记开篇部分,凸显了它如何刻意地为日记定下基调——写作始于对倾听者的需要,而非面向公众读者的计划。
在1942年9月28日补写的一则评论中,安妮回顾了当初的希望,并指出日记确实成了慰藉的来源。她还说自己经常写信给凯蒂,并表示几乎等不及那些能够写作的时刻。对日记的称呼由此有了私人色彩。日记不再只是存放想法的地方,而是与凯蒂反复进行的交流,安妮期待着这一交流,并将它视为日常节奏的一部分。
受限处境中的私人声音
开篇许下的倾诉承诺,并不意味着每篇日记都与安妮周遭的处境无关。她回忆德国人到来后对犹太人生活施加的限制——例如必须佩戴黄色犹太星章、就读犹太学校,以及不得自由出行、参加公共娱乐活动或拜访基督徒家庭。面对这些限制,“生活仍在继续”的表述与一位朋友害怕做任何可能不被允许之事的心情并置。因此,日记的私人倾诉既容纳了日常生活,也承载着压在生活之上的压力。
日记坦率的内容也涉及家庭生活。安妮回忆了祖母患病和去世的经历;1942年的生日庆祝会上点起了一支蜡烛,弥补此前那些几乎没有庆祝过的生日。在另一篇日记中,她描述父亲鼓励她阅读德国作家的作品,并开始与她一起读歌德的《唐·卡洛斯》,而母亲则送给她一本祈祷书。安妮出于礼貌念了祷文,却不明白母亲为何希望她表现得虔诚而笃信宗教。开篇倾诉一切的愿望为这些复杂感受留出了空间——亲情与追忆、对父亲言传身教的感激,以及对一种自己并未发自内心认同的宗教仪式的抗拒。
慰藉、信仰与见证
随着日记继续写下去,坦诚表达情感的承诺成为记录安妮如何回应他人苦难的一种方式。当她想到汉内莉·戈斯拉时,她意识到自己曾误解了对方,并且一心只顾自己的烦恼。她思索自己相对安全的处境与汉内莉所面临的危险之间令人痛苦的差异,并希望如果汉内莉能活过战争,自己便有机会弥补过错。在这里,日记的忏悔功能转向内心——写作让安妮得以说出自己过去未能理解他人的过失,并直面由此产生的愧疚。
宗教情感也以一种随着生活而变化的记录呈现,而非固定不变的立场。光明节期间,居民们互赠小礼物,并点燃蜡烛,但由于蜡烛稀缺,只能点十分钟;范丹先生做了一座木制烛台。这些现实限制并未抹去庆祝的意义——众人一起唱歌,安妮也说,即使烛光转瞬即逝,这仍然很重要。在其他地方,她描述自己到户外寻求慰藉,并感到大自然能够安慰受苦的人。她对上帝、美与幸福的思考,与她早先对被要求表现虔诚的怀疑并存。
在后来对犹太身份与苦难的反思中,安妮追问犹太人为何被区别对待并遭受苦难,同时寄望于上帝有朝一日会再次扶助他们。她坚持认为,犹太人不能仅仅是荷兰人、英国人或任何其他国籍的人——犹太身份仍是他们自身的一部分。她想象未来人们能够接纳这种身份,而不是被迫将它视为遭排斥的标记。日记开篇许下的倾诉一切的承诺,已扩展为一种见证,将个人情感与遭受迫害的群体的命运联系起来。
改写、选编与出版
这一扩展伴随着有意的修订。1944年,安妮听到流亡荷兰政府的格里特·博尔克斯泰因呼吁人们将书信和日记作为记录占领时期苦难的公开文献后,决定以自己的日记为基础出版一本书。她开始重写和编辑日记,删去自己认为无趣的段落,并凭记忆增添内容,同时继续写原来的日记。因此,这份记录有两种作者版本——未经编辑的初稿,以及为读者而修订的第二稿。
安妮和秘密附楼的其他居民被捕后,米普·吉斯发现日记散落在地板上,便将它们收起来,没有阅读。战后,在确认安妮已经去世后,米普把日记交给了奥托·弗兰克。他从安妮的两个版本中选取材料,编成一部较短的出版文本,同时考虑了出版商对篇幅的要求、当时不愿为年轻读者出版涉及性的作品这一倾向,以及他不想保留那些有损妻子和其他居民形象的段落的意愿。因此,公开出版的日记与安妮所写的任一版本都不完全相同。
编辑工作在首次出版之后仍在继续。奥托·弗兰克去世后,安妮的手稿交由荷兰国家战争文献研究所保管。该机构调查了日记的真实性,并将不同版本与一项内容广泛的研究一同出版。此后,安妮·弗兰克基金会委托米丽娅姆·普雷斯勒编订扩充版,在奥托·弗兰克的选编基础上补入安妮初稿和第二稿中的段落;新版内容约增加百分之三十。这些过程并未取消开篇的承诺,却使其含义更为多层——读者接触到的声音,最初寻求私密倾诉,后来为出版而有意修订自身,并经由一系列选编与恢复材料的编辑行为走向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