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民式私刑与公众审判
局外人(斯蒂芬·金版)法院暴民是特里·梅特兰因谋杀弗兰克·彼得森而被捕后,围绕他聚集起来的公开谴责声浪。在弗林特市,对儿童安全的恐惧,以及对一桩看似证据确凿的案件的信心,逐渐转化为审判前就要求处决他的呼声。人群的口号、标语和冲撞,把一次法律程序中的押送变成公开惩罚仪式;暴力最终以特里在法院外遭枪击身亡告终。在这场闹剧映衬下,特里对一名刚刚帮忙威胁他的男子仍克制地表达善意,使人群的确信显得不像是在伸张正义,倒更像是拒绝把被告当作一个人看待。
恐惧变成公众判决
人群的愤怒有着明确的公共背景。在逮捕前的讨论中,地方检察官比尔·萨缪尔斯告诉拉尔夫·安德森,家有年幼孩子的父母既恐惧又愤怒,希望尽快逮捕嫌疑人,好让自己感到安全。他还称证据确凿无疑。拉尔夫对背景调查尚未完成便采取行动心存疑虑,也料到特里会提出不在场证明,但萨缪尔斯认为等待并非妥当做法。因此,在法院外的场面出现之前,逮捕这一决定已在压力下作出——公众的恐惧不只是对案件的反应,也是尚未排除所有疑点便采取行动的理由之一。
当时看来,压倒性的证据支撑着这种确信。在棒球场,拉马奇警探当着一千五百八十八名观众的面,公开指认特里是谋杀弗兰克·彼得森的嫌疑人。之后,拉尔夫描述了白色厢式车、弗兰克的自行车、工具箱、肖蒂酒吧后方被调换的斯巴鲁,以及袭击中使用的树枝上的指纹;萨缪尔斯补充说,树枝上的指纹沾有弗兰克的血迹。物证让指控显得有力而具体。然而,特里的不在场证明仍然对案情构成疑问——证人称特里当时与弗兰克在一起,而在下午三点左右,特里正在喜来登酒店宴会厅对面的会议室听演讲。案件表面上的确定性与不在场证明之间的冲突,正是公众场面所掩盖的内容。
前往提审
提审当日早晨,法院已成了表演舞台。监狱旁的旧法院关闭后,囚犯必须被押送六个街区,前往那座昵称为“鸡笼”的新玻璃大楼。监狱外停着警车、一辆蓝色小巴,以及豪伊·戈尔德的黑色运动型多用途车;记者、摄影人员、旁观者和举牌者则聚集在路障后方。标语要求处决特里,并咒他下地狱。豪伊引导马西避开车辆最暴露的一侧,但她还是看到了标语,随即哭了起来;媒体问她特里是否告诉过她自己会做什么,以及她是否试图阻止他。
队伍还没抵达法院,辱骂便已开始。小巴里的囚犯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喊着辱骂的话,并预言特里会被处决。车辆抵达后,人群的愤怒化作口号。一声“死刑针,死刑针!”在人群中传开,接着像体育比赛中的助威声一样不断重复。特里望着自己认识的人——他教过、指导过的孩子的父母,以及他曾邀请来参加季末烧烤聚会的人——如今都在催促他去死。记者和镇民冲过木马路障,举起手机记录现场。曾经由教师、教练、邻居和家庭构成的熟悉社区,此刻被改造成观看惩罚的观众席。
马西与暴民暴力的边缘
敌意针对的不只是被告,也包括马西。一名身材魁梧的旁观者掀翻路障,冲向她并高喊她包庇丈夫时,豪伊拦住他,将他推开。这一举动清楚表明,人群的审判已经超出特里本人——只要与他有关联,马西就会成为攻击目标。豪伊试图护住她,并坚持要她低头前行、不要回应,都是为了在指控已演变成肢体行动的人群中保护她。
当局难以重新控制局面。尽管警方试图阻止,一些旁观者仍爬上法院台阶;法警试图清出空间,其他人却涌上前来填补空位。警长希望立即把特里带进大楼,助理地方检察官则主张先把他送回车里,等秩序恢复后再说。押送队伍前进时,拉尔夫和尤内尔·萨布洛走在前面。特里戴着手铐爬上陡峭的台阶,人群高喊要他去死;马西伸手想靠近他,警长却把她推了回去。那一刻,法院还不是供人审议的法庭——它是一道被人群包围的门槛,周围的人在开庭前就要求宣判。
报纸袋里的男人
拉尔夫注意到一名男子——他在夏日炎热中戴着针织帽,手提印有《弗林特市呼声报》名称的帆布报纸袋。那身伪装以及帽子下的红发,让拉尔夫想起自己对一名证人的询问。那名证人曾说,她看见弗兰克和特里在一起,并解释彼得森兄弟两人都是红发;她还说,她认识的那个男人曾经给她送过报纸。这个相似之处使现场从笼统的威胁变成了具体的危险。此人是奥利·彼得森,身上带着一把左轮手枪。
人群挤向法院台阶时,奥利朝特里开枪。拉尔夫开枪还击,但一名逃跑的旁观者撞上了他;他的子弹击中一台电视摄像机,打伤了摄像师。奥利再次开枪,特里中弹。马西跑向丈夫时,拉尔夫又开了一枪,击毙了奥利。人群的涌动和枪击此时已将公开场面变成致命暴力。特里没能活着进入法院;队伍原本要前往的提审程序,被法院门外的紧急事件取代。
对报复的反衬
混乱中,特里扶起一名穿牛仔衬衫的男子,尽管他戴着手铐,还遭人吐口水。很久以后,拉尔夫仍记得这一举动——遭到人群敌视的被告,反而向站在人群一边的人伸出援手。这个瞬间并不能解决案件,却鲜明地将特里的行为与人群坚称他罪该万死的态度对照起来。它也解释了为何这一幕一直留在拉尔夫心中——在公众确信的表演中,一个自然而然的善举,比人群强加给特里的角色更难让人信服。
公众判决既为时过早,也无法挽回。很久以后,萨缪尔斯谈到针对特里的案件为何继续推进时承认,逮捕和提审当天,当局并未掌握所有相关事实。他还解释说,看似与特里相符的脱氧核糖核酸证据取自菲吉斯公园的混合样本,其中既有作案者的脱氧核糖核酸,也有受害者的脱氧核糖核酸,因此不能视为绝对可靠。这番事后解释无法抹去人群的口号、对马西的袭击,或特里的死亡。因此,法院暴民现象将两种判断失误联系在一起——官方在问题尚未厘清时采取行动,以及一个社区把指控转化为立即惩罚的要求。它的长久意义在于,人群自以为知道的事情,与证据实际上能够证实的内容之间存在差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