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如同一片凝固的海
屠夫十字镇“森林如同一片凝固的海”是反复出现的意象,展现了荒野对威廉·安德鲁斯既是召唤,也是威胁——它广袤而静止的原野仿佛能让他逃离定居生活,但它的规模也消融了人类赖以辨认方向的种种区分。这一意象使山地森林不再只是风景。它既映照出安德鲁斯对自由的渴望,也衡量出这种渴望并未赋予他多少掌控这片土地的能力。
初次遭遇荒野
在狩猎队进入群山之前,安德鲁斯就已经把荒野想象成一道界限,将自己与小镇及过去的生活分隔开来。在屠夫十字路口外的河边,他意识到这次远征并非单纯的商业冒险,而是让自己自由地踏上西部平原的途径。河流似乎将定居世界与他想要抵达的地方分隔开来,不过他也设想,即便返回小镇,也可以成为另一种离开小镇的方式。
这种渴望与他对学生时代的记忆相连。在哈佛大学时,安德鲁斯曾觉得日常生活的规律束缚了自己,于是到周边的田野和树林中寻求独处;在那里,他体验到自然带来的自由,以及与上帝相连的感觉。他回想起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关于透明眼球的意象,并借此为自我消隐的体验赋予了表达方式——在荒野中,自我不再是一个与世界分离的观察者,而成为观看世界的媒介。山地森林将强化这一理想,同时也让人更难忽视它所需付出的代价。
没有尺度的森林
狩猎队抵达群山时,这一意象逐渐成形。穿过山麓丘陵并沿着溪流前行后,安德鲁斯离开查理·霍格和弗雷德·施耐德,独自坐着眺望一座长满松树的山。树干在浓密的树冠下拔地而起;越过最近的树木,一根根树干隐入阴影,森林仿佛失去深度,化作一片黑暗的整体。安德鲁斯的视野从一棵棵树扩展到整片山坡,继而延伸至一望无际、难以区分的枝叶景象,这景象宛如一片运动凝滞的海——波浪毫无变化,表面看似静止,却辽阔得令人无法将其视为一个个独立形体的集合。
这种比喻捕捉的是感知的变化,而不只是外观上的相似。安德鲁斯想象自己或许能短暂地走在森林表面,但随即便会沉入它的整体之中,抵达其中心,孤独地隐没其中。这个意象将两种冲动并置起来。森林吸引他融入某种比自我更宏大的存在,但融入其中也意味着失去使一个人保持独立并辨明方向的界限。荒野以同一种方式许诺与万物相融,又威胁着让人消失。
寂静与进入
米勒带领狩猎队走进松林时,安德鲁斯觉得自己仿佛沉入一片柔软、无名而无边无际的海洋。马匹的呼吸声和蹄声,以及众人寥寥几句交谈,似乎都被森林吸收了。他听到的一切都变得低沉而遥远;动物和人的声音甚至变得相似,都化作轻柔的闷响,仿佛从森林本身传来,宛如其中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这一意象从安德鲁斯注视的风景,转变为包围他并改变其听觉的环境。
这种吸纳作用使森林的规模成为一种身体体验。狩猎队已经进入森林,但进入其中并未让他们清楚了解周围的环境。施耐德询问他们要去哪里、那里是否有美洲野牛;米勒则让他看看脚下的地面。两者的对照将实际迹象和人的目的置于一个起初仿佛会将它们抹去的空间之中。森林并非空无一物——它藏匿着迹象与生命,只是表面上千篇一律,使人难以辨认它们。
山谷与变化了的景观
艰难穿过松林后,安德鲁斯沿着一条从树间向下延伸的小径望见山谷。这条狭长的盆地平坦地铺展在群山之间,草地在微风中轻柔起伏。四周的静谧仿佛如此完整,以至于他屏住呼吸,唯恐惊扰了它。接着,米勒指向远处一块黑影——那是一大群美洲野牛,规模庞大,占据了山谷中广阔的一片区域。这一发现打破了此地未经触动、空无一物的表象,将森林的寂静与充满隐秘生命、并很快将有人类活动的景观联系起来。
当安德鲁斯在降雪后走出栖身处时,这种静止的意象也以变化了的形式再次出现。熟悉的山谷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原野,雪堆形成仿佛冻结的波浪,松树几乎全被掩埋。一时间,他曾经熟悉的地方又变得陌生。雪不只是装点景观;它改变了可见的地貌轮廓,也让日常行动变得困难。森林与雪的意象共同展现出,荒野表面呈现的形态如何迅速超出安德鲁斯的理解。
崇高的许诺与人类的局限
凝固海洋的意象属于安德鲁斯对自由的追寻;他将自由与远离城镇和承袭而来的日常规律联系在一起。景观的壮丽为一种希望赋予了形态——荒野或许能揭示一个更真实的自我;但它的寂静与无边无际,也动摇了人们相信自己能够占有这种启示的信心。景观并非只是安德鲁斯欲望的映照——它隐藏事物,吸收声音,随天气变化,并始终大于他赋予它的意义。
这种张力与远征队实际而具有破坏性的目的形成对照。后来,麦克唐纳提醒安德鲁斯,狩猎队杀死了三四千头美洲野牛,却把皮货留在那里任其腐烂;猎人们归来时,除了白白耗费的时间、一辆毁坏的大篷车、手上的老茧和一个死人的记忆之外,几乎一无所获。因此,对一个辽阔而近乎未经触动的世界的崇高想象,与人类带入其中的商业暴力并存。森林看似凝固、亘古不变,但这场远征清楚地表明,人类行为能够进入荒野,即便荒野的辽阔仍非人类所能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