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Gavrila
彩绘鸟红军导师加夫里拉与叙述者的关系,兼有实际照料和宏大的政治教育。在团里,加夫里拉照顾男孩,教他读书,并向他全面讲解世界如何运作。他的教导为叙述者提供了学习的工具和新的目标感,但也让他接触到一种制度——个人生活由集体评判和安排。男孩的反应在希望与忧虑之间摇摆——加夫里拉让人的行动显得意义重大,而同一套学说也使叙述者不禁思索,自己对未来还能保有多少主宰权。
身份与处境
加夫里拉是团里的政治干部。据说,他在纳粹入侵的头几天失去了全部家人;这场个人丧亲之痛使他成为战争深刻改变其生活的人之一。他和团里的射击教官红军狙击手米特卡,是大部分时间里照看叙述者的两个人。加夫里拉的照料并不只是保护男孩免受眼前的艰难——他抽出时间在野战图书室教男孩,把教育视为实际所需,也视为男孩融入苏联社会的准备。
叙述者已经年过十一岁,加夫里拉指出,同龄的俄罗斯男孩会读会写,甚至可能上阵与敌人作战。这种比较让课程显得迫在眉睫。叙述者不想被当作孩子,于是勤奋学习,并观察士兵、模仿他们的举止。因此,他们的关系始于一种不对等却目标明确的交流——加夫里拉提供教导和成年人的行为榜样;叙述者不愿继续无助或遭人低估,努力吸收这两者。
识字与更广阔的世界
加夫里拉帮助叙述者读他的第一本书,即马克西姆·高尔基的《童年》。书中的年轻主人公失去了父亲,母亲去世后又孤身一人,却最终成长为一位伟大的作家。叙述者把这本书读了好几遍,从一个历经童年艰辛却没有以失败告终的故事中汲取希望。因此,加夫里拉选择这本书,便把识字与生存和成就的可能性联系起来,而不只是把它当作课堂技能。
叙述者的反应也显露出,这些课程如何改变他对知识作用的认识。印刷的书页让他进入一个仿佛与日常经历同样真实的世界;书籍揭示人们的思想和计划,而不仅是从外表看得见的事物。他认为阅读胜过罐头肉,觉得书中的世界比日常生活更丰富。这种想象力的拓展与加夫里拉的政治教导并行——书籍为男孩打开一个世界,加夫里拉则解释这个世界如何组织,以及按照他的说法,谁有权引领它。
政治教导与人的能动性
加夫里拉教导说,世界秩序与上帝毫无关系,上帝也并不存在。依他的解释,神父们编造宗教信仰,是为了欺骗那些不理解自然秩序、也不相信自身力量的人。这一教导与叙述者早先经历的宗教恐惧和闹鬼现象形成鲜明对照。叙述者曾目睹载着犹太人的列车驶过,也听村民把他们的遭遇解释为上帝的惩罚;后来,他又想象被烧死者留下的灰烬中有一个注视着他们的亡灵。加夫里拉的世俗解释直接替代了那套超自然框架,把人间事件重新解释为人类力量所致,而非上帝的审判。
在加夫里拉的解释中,人们决定自己生命的进程,主宰自己的命运。每个人都很重要,因为一个个体的行动与无数其他人的行动交汇,共同形成更大的历史图景。他用一名妇女看似随意的针脚作比——这些针脚最终在桌布或床罩上组成花卉图案。这个比喻为微小行动保留了一席之地,但也意味着,只有从更高处俯瞰,才能看清它们的意义。加夫里拉把这个比喻延伸到领袖身上——一个寻求他人福祉的贤明之人,可以引领无名大众,如织工引导彩线一般指引人们。
叙述者是在一个到处挂着这类领袖肖像的团里听到这番解释的。加夫里拉把约瑟夫·斯大林描绘成一位在世领袖——在他的领导下,苏联红军正击败德国人,并为解放了的人民带来平等的生活方式。在这一承诺的秩序中,不再有富人和穷人,不再有深色皮肤者遭浅色皮肤者迫害,也不会再有人注定被送进毒气室。加夫里拉说,他和其他士兵的教育、军衔和住所都归功于斯大林;叙述者所得到的医疗照料和康复,也被纳入这套关于集体恩惠的说法。因此,这番政治教导直接关乎男孩对他人的依赖——它把他所受的照料解释为制度仁惠的证据。
集体与叙述者的不安
加夫里拉把共产党描绘成能够辨识并引导整体历史图景的机构。党员经过选拔和专门训练,接受任务安排,并做好为劳动人民忍受艰苦乃至牺牲生命的准备。共产党如同牵引列车的火车头,引领人们走向更好的生活;约瑟夫·斯大林则被描述为掌控油门的工程师。这不只是一套抽象学说。加夫里拉经常参加党的会议,回来时声音嘶哑、疲惫不堪;他告诉叙述者,党员会相互评议,自我批评并批评同事,也会表扬优点或指出不足。持续警惕并清除被视为障碍的人,被说成是共产党力量的来源。
叙述者认真吸收这些教导,把问题写在加夫里拉给他的石板上,也在会议前后倾听士兵们的谈话。他甚至隔着帐篷的帆布墙偷听。他的专注证明这些课程增强了他的信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全盘赞同。他想知道,等自己长大后共产党会如何评判他;他还猜想,集体是否会因为他曾在冰下险些溺水、而这件事似乎对集体有用,就把他安排去深水潜水。在这个假想的例子里,他本人对水的恐惧,或许比不上集体对他是否适任的判断。这一情节揭示了加夫里拉所许诺的、有意义的参与之中存在的矛盾——集体能赋予个人生活以目标,却也可能宣称有权决定那个人生该走向何方。
因此,加夫里拉的引导既为叙述者提供了摆脱孤立的途径,也带来新的忧虑。男孩学会了阅读,从另一个孩子的故事中找到希望,并接触到一种坚持认为人能够塑造自身处境的历史解释。与此同时,共产党规定的道路让他无法确定,个人判断能否抵挡集体判断。这段关系之所以重要,并非因为叙述者简单地接受或拒绝加夫里拉的教导,而是因为这些课程使他同时想象到两种可能——在一个有目标的共同体中占有一席之地,以及失去掌控自己人生方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