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变性原则
思考,快与慢不变性原则要求决策者——只要两种描述代表相同的潜在选项,就必须保持相同的偏好。它与支配原则并列,是每一种理性选择理论都会保留的两项原则之一——在各个方面至少同样好、且有一方面更好的前景应当受到偏好,而等价前景的排序也应保持一致。本书的核心发现是,这一看似基本的要求在规范上不可或缺,但在心理上却难以实现。
定义与理论作用
这一原则属于“经济人”理想,即经济学理论中的理性行动者,其偏好具有一致性并受现实约束。在该模型中,选择对象是世界状态,而不是用来呈现它们的文字描述。例如,“意大利赢了”和“法国输了”在逻辑上指向同一结果;如果其中一个句子为真,另一个也为真。因此,受不变性原则支配的决策者在接受任一描述后都应作出相同选择。
普通人的反应有所不同,因为措辞会激活不同的联想机制。“意大利赢了”使人注意意大利队及其成功行动,而“法国输了”则唤起法国队、它的失败,以及法国球星齐达内被意大利球员头撞这一令人难忘的事件。逻辑等价性仍然存在,但心理意义发生了变化。因此,这一原则区分了两类意义——经济人所承认的真值条件,以及系统1自动生成的联想。
这一差异源于心理学与经济学之间更广泛的分歧。布鲁诺·弗雷将经济行动者描述为理性、自利且偏好稳定,这令丹尼尔·卡尼曼十分惊讶,因为心理学家观察到的人既不完全理性,也不完全自利,而且偏好会随情境改变。后来,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提出前景理论,用来描述人们系统性偏离理性公理的现象。其中缺失的变量是参照点——人们并非只依据总财富评价结果,而是将结果视为相对于较早状态、某种预期或感知到的应得权益的收益或损失。这种结构使等价描述尤其容易产生不同选择。
框架与偏好逆转
亚洲疾病问题提供了最清晰的示范。在一种表述中,一场疫情预计将导致600人死亡,受试者要在确定拯救200人和三分之一概率拯救全部600人之间作出选择。明显多数人偏好确定拯救,表现出在收益领域的风险厌恶。在等价表述中,一项方案被说成会导致400人死亡,另一项方案则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无人死亡,以及三分之二的概率600人全部死亡。这些选项在客观上与第一种表述完全相同,但78%的人选择赌博方案而非确定损失,只有22%的人选择确定让400人死亡。
这种转变源于参照点发生了变化。第一种描述把最初的600人死亡视为既定事实,并将选项框定为拯救生命。第二种描述把无人死亡的世界作为参照状态,并将相同结果框定为损失。前景理论预测,人们在收益情境下会风险厌恶,在损失情境下会风险寻求,因为其价值函数呈S形,而且损失的心理分量大于相应收益。结果并不只是词汇差异,而是等价前景之间的偏好发生了逆转。
这种效应不受知识程度和重复作答的影响。无论是天真的受试者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受试者,都会出现这一效应;即使同一批人相隔几分钟回答两个版本,效应也不会消失。当面对自身前后不一致的回答时,受试者通常感到困惑。他们仍然偏好在拯救生命框架下风险厌恶,在生命损失框架下风险寻求,同时又偏好两个回答彼此一致。因此,框架效应更像知觉错觉,而不是计算错误——认识到矛盾,并不会自动消除任一表述的吸引力。
情绪化语言也会造成类似的违反。在阿莫斯·特沃斯基与哈佛医学院同事开展的一项研究中,医生们收到关于肺癌手术和放射治疗的完全相同的统计资料。一组读到手术后一个月的存活率为90%;另一组读到手术在第一个月的死亡率为10%。在存活率框架下,84%的医生选择手术;但在死亡率框架下,只有50%的人偏好手术,放射治疗变得更受欢迎。医学训练并未提供与受现实约束的理想决策者相当的保护。存活听起来令人鼓舞,死亡则令人恐惧,而人们对这些词语的情绪反应渗入了选择。
不变性为何在实践中失败
重新构建问题是可能的,但需要有意识的努力。脑成像研究中的参与者反复接触“保留”和“损失”两种框架,最终能够学会将一种框架转换为另一种框架。少数成功者很可能属于这样一类参与者——他们的推理活动帮助自己克服了干扰性的框架。参加存活率—死亡率研究的医生没有理由怀疑,等价的描述会改变自己的决定。除非存在明显的干预理由,否则系统2会接受问题呈现给它的形式,而系统1则提供即时解释。
前景理论居中的三项原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失败。评价相对于参照点进行;随着变化幅度增大,人们对变化的敏感性会降低;损失的心理力量大于等价收益。在每一种财务情境中,100美元的变化并不会带来相同体验;同样,一碗处于中间温度的水,对适应冰水的手来说是热的,对适应温水的手来说却是冷的。一旦结果被编码为相对于不同参照点的结果,在物质上等价的描述就可能在心理上变得不等价。
这一原则还与直觉计算的实际局限相冲突。理论上,一种规范化表征可以把问题的每个等价版本都转换成同一种形式。商科学生经常被建议依据总资产而不是收益和损失来评价决策。然而,除涉及可能破产的情境外,财务结果通常会自然地被体验为收益和损失;完整的规范化表征还要求把同时发生的决策结果合并起来。即使在简单情形中,这种复合也超出了直觉计算的能力;在安全、健康或生活质量问题上则更加困难。
精算式表征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的保障,但并非普遍适用。当结果涉及人的生命时,它可能具有吸引力;但对于财务选择而言并不充分,而且无法应用于缺少客观尺度的结果。因此,对某项选择的信心不能保证它在不同描述下保持稳定。实际建议是——有意用不止一种方式构建决策,并检查选择经过转换后是否仍然成立。
对政策与选择架构的影响
不变性原则揭示了政策设计为何不能假定,仅靠信息披露就能使人成为掌握充分信息的决策者。文化相近、彼此为邻的欧洲国家,其器官捐赠率差异极大——奥地利的捐赠率接近100%,德国却只有12%;瑞典达到86%,丹麦却只有4%。关键差异在于默认框架。在捐赠率高的国家,除非人们主动选择退出,否则会被视为愿意捐赠者;在捐赠率低的国家,人们必须勾选方框主动选择加入。
这一案例不同于许多框架效应,因为决定性机制主要是系统2的懒惰。已经决定自己意愿的人会勾选相关方框,但尚未作出准备的人必须付出努力,决定是否采取行动。默认选项成为通常选择,而偏离默认选项则需要有意识地采取行动、承担更大责任,也更可能产生后悔。因此,表格设计的微小变化会在不改变潜在决策的情况下,造成行为上的巨大变化。
同样的逻辑也影响了理查德·塞勒与卡斯·桑斯坦所倡导的自由意志父爱主义方案。他们的《助推》主张,机构可以安排选择环境,引导人们朝向长期利益,同时保留退出的能力。养老金计划自动加入是典型例子——加入是默认选项,但由于个人可以勾选方框退出,自由仍然得到保留。该政策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普通人受框架约束,而默认选项利用了倾向于逃避努力的系统2的惰性。
人们还需要得到保护,以免遭到蓄意利用。经济人被假定会阅读并理解每一份合同,包括细则;普通消费者却常常在没有处理隐藏于小字体或复杂语言中的信息时就签署合同。因此,公司可以满足正式的信息披露要求,同时让重要事实在实践中几乎不可见。政策上的回应是要求合同足够简单、易于理解,而不是认为仅凭披露本身就已充分。相关应用还包括健康保险自动加入、用食品餐盘图取代难以理解的食品金字塔,以及要求“90%不含脂肪”与“10%含脂肪”在相同视觉条件下并列出现的标签规则。
意义与局限
不变性原则并不是说人们只是非理性。由于有限的心智不会自动构建规范化表征、消除情绪化措辞的影响,或合并所有同时发生的结果,普通人无法可靠地遵守每一条逻辑一致性规则。他们的偏离表明,理性行动者模型并不完整,而不是表明普通决策者冲动或无法接受理由。
它最深层的意义在于规范要求与心理现实之间的张力。当一个等价前景仅仅因为改了名称就引发不同偏好时,这种偏好无法被辩护为仅仅是对世界本身的稳定反应;然而,促成这种变化的力量却是知觉、参照点评价、损失厌恶和认知努力等普通心理活动。因此,这一原则与其说是对人们自然选择方式的描述,不如说是一项审查标准——比较等价表述,检查参照点,检验框架,并把信心视为不足以证明一致性的证据。理性选择理论要求的这一基本条件,恰恰是心理决策最难实现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