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努力定律

最小努力定律是一项原则——当有多种实现同一目标的方式可供选择时，人们最终会趋向于要求最少付出的方式。在《思考，快与慢》中，这一定律同时作用于身体活动和认知活动——练习会使熟练行动的能量成本降低，而同样的节省也可能使人们不加检查地接受直觉答案。因此，它的决定性意义具有双重性。节省努力是能力的基础，但未经检验地回避努力也是可预测错误的来源。

定义与认知经济

这一定律既适用于认知，也适用于身体行动。随着一个人变得熟练，完成任务所需的能量会减少；脑科学研究显示，越来越熟练的行动涉及的脑区也更少。天赋具有类似作用——高智力者能够以更少努力解决同样的问题，瞳孔大小和脑活动模式都能显示这一点。努力在行动经济中充当一种成本，而技能的获得会改变成功收益与取得成功所需能量之间的平衡。

这一原则描述的并非偶尔的懒惰，而是日常活动中一种广泛存在的倾向——当有相同效果的路径可供选择时，心智和身体都会偏好节省。书中将这种倾向与系统1与系统2的分工联系起来。系统1自动产生印象和反应，而系统2能够进行有意的检查、计算和搜索。由于有意的思考会消耗努力，系统2不会持续以最大强度运作；只有当环境或动机使进一步工作值得时，它才会被调动起来。

通过注意与努力进行测量

关于瞳孔扩张的研究赋予这一定律以生理层面的含义。把一两个数字保持在记忆中，或学习一种简单联系，例如把3与门联系起来，都会产生可以测量但极其微小的唤醒水平上升。辨别两个音调的音高需要更多努力；抑制阅读干扰词的倾向会产生中等程度的努力；记住六七个数字则更加费力。回忆电话号码或配偶的生日会短暂占用工作记忆，而将两个两位数相乘以及完成加3任务，则接近大多数人的能力上限。

这些差异表明，心理努力是分级的，而不是均一的。熟练操作之所以几乎能够自动完成，是因为练习降低了它的能量成本；相反，不熟悉或要求较高的操作会调动更集中的注意力。因此，这一定律解释了人们为何经常偏好已经成为习惯的程序，也解释了当任务看起来足够简单、容易诱发过早满足时，有意推理为何最容易受到损害。

蝙蝠与球测试

蝙蝠与球问题在几秒钟内便能呈现这一定律。一根球棒和一个球合计售价1.10美元，球棒比球贵1美元。直觉答案是10美分，但这个答案是错误的——按照它计算，球棒价格将是1.10美元，总价则为1.20美元。正确答案是5美分。

重要的并不只是人们犯了算术错误。直觉答案很有吸引力，并且会立即出现，而检查它只需额外投入少量心理努力。任何回答10美分的人，都未能验证一个只需几秒计算便可以排除的答案。回答5美分的人通常也经历了同样的直觉，但通过更主动的监控抵抗了它。

在各所大学的样本中，结果十分显著。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中，超过一半给出了直觉答案；而在选择性较低的大学中，明显未能进行检查的比例超过80%。这一模式表明，仅有能力并不足够——即使能够解决更难问题的学生，在没有足够动机调动系统2时，也可能接受表面上合理的回答。书中把这类回答者描述为最小努力定律的追随者，并将他们与投入程度更高的思考者相对照；后者会怀疑轻易出现的直觉，也不太愿意停留在第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上。

从个人错误到制度

这一定律也作用于判断和公共政策。当人们必须决定是否捐献器官时，如果表格让某个选择自动成为默认选项，许多人并不会主动权衡这个问题。奥地利的捐献率接近100%，而德国只有12%；瑞典为86%，丹麦却只有4%。这些差异被归因于默认选项的结构——退出制系统把捐献视为正常选择，而加入制系统则要求人们明确勾选。

对这一效应的最佳解释，并不是各国价值观存在深层差异，而是偏离默认选项所需的努力不同。已经作出决定的人会勾选相关选项，但没有准备的人必须先思考这一决定，然后采取行动。因此，不行动之所以受到偏好，是因为它在认知和行为上都更省力。同样的逻辑也支持养老金计划的自动加入——人们保留退出的权利，却不必克服主动加入所涉及的努力和责任。

这一原则还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人类需要受到保护，免受具有剥削性的资讯环境影响。理性行动者会阅读并理解合同的细则，但普通人往往不会这样做。企业可以利用这种可预测的不情愿，在正式披露条款的同时，把重要内容放在小字印刷或复杂语言中。行为政策因此强调清晰、简单、醒目且有实际意义的披露，并反对企业部分通过故意模糊来竞争的制度。

与判断及经济理论的关系

最小努力定律属于由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发展出的更大范围的启发式与偏差理论。二人的研究记录了人们在概率判断、预测、假设评估和频率估计中使用的简化捷径，并辨识出系统性错误，而非孤立的失误。由此形成的研究计划挑战了这样一种假设——普通错误主要产生于情绪腐蚀了原本理性的思考；研究转而指出，许多错误源自正常认知机制的结构。

这一定律也揭示了经济学中的经济人和现实人之间的对比。传统经济理论把经济学中的行动者描述为理性、自利且偏好稳定，而行为经济学强调，现实人的运作受到资讯有限、自动印象和不一致偏好的影响。在决策中，这意味着人们可能用一个更容易的问题替代困难问题，忽视相关的基准概率，或者接受某种表述方式，而不重新构建潜在的选择。他们未必在强烈的道德意义上不理性，但无法可靠地实现理性行动者这一理想所要求的一致性。

前景理论进一步说明，节省努力的直觉不能被视为中性的计算。相对于效用理论，它所补入的缺失变量是参照点——结果是相对于先前状态被评价为收益或损失，而不仅仅是总财富的变化。该理论旨在描述对理性选择公理的系统性违背，其中包括这样一种偏好——当一个等价问题以不同方式措辞时，偏好会发生变化。这类反转表明，直觉评价往往会在有意推理确定判断是否稳定或逻辑一致之前，先得出一个心理上令人满意的答案。

意义与局限

最小努力定律既不是对懒惰的简单谴责，也不是说每个轻易出现的回答都错误。技能会使行动更加高效，而自动反应在紧急情况和日常表现中不可或缺。危险出现在同一种节省机制既让行动流畅，又阻止心智检查一个有吸引力却缺乏依据的结论时。在这种情况下，低努力会变成过度自信，便利则伪装成理解。

书中的实际回应并不是要求人们持续计算，而是认识到何时额外努力至关重要，创造让重要检查更加容易的环境，并设计能够帮助人们、同时不剥夺其自由的默认选项和披露方式。因此，这一定律把私人层面接受球价为10美分的瞬间，与器官捐献表格、养老金计划或难以读懂的合同所产生的公共后果联系起来。它描述了心智的一种基本经济机制；节省所带来的好处取决于节省发生在何处，而代价则在没有人停下来询问最容易的答案是否也是正确答案时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