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 of These Days》唱片

恶心

《总有一天》唱片是安托万·罗康丹最终那次试探性转向的媒介。在韦泽利斯啤酒馆里,它的爵士旋律从日常存在的混乱中脱颖而出,却既不是他能够占有的物件,也不是能消解他苦恼的慰藉。听着唱片,罗康丹想到创作并演奏这首歌的人仿佛曾有限度地逃离了纯粹存在这一事实;他们的作品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尝试创作些什么。因此,唱片带来的不是对他的恶心的彻底治愈,而是写一部小说的可能性。

唱片与最后一次聆听

玛德莱娜想讨罗康丹欢心,举起他喜欢的唱片,问他是否想最后听一次。他出于礼貌而非热切答应了。唱片的年代让这种可能性变得具体——即便在外省,它也算是老唱片;他预料到了巴黎后,自己会徒劳地寻找它。玛德莱娜把唱片放上留声机;唱片转动时,唱针沿着纹路滑行,而唱着《总有一天》的声音到了唱片中心便会沉寂。这张唱片即将结束,使这次聆听带有一种特殊的终结意味,尽管罗康丹尚不知道它将为自己开启什么。

音乐响起之前,他满脑子都是安妮、自己虚掷的一生和恶心。周围的物件——肮脏的玻璃杯、布满污渍的镜子、玛德莱娜的围裙,以及啤酒馆里的顾客——似乎都沾染着同一种丑陋而沉重的现实。这个世界令人不适,却熟悉得几乎像家一样。歌曲带来了鲜明的对照——它不再是纠缠于事物和思绪的混乱痛苦,而是被塑造成节奏的痛苦。

超越日常存在的形式

萨克斯管奏出的四个音符令罗康丹感到羞耻。那痛苦仿佛堪称典范——清晰、有节奏,而且毫无自怜。他希望自己也能以同样干燥纯粹的方式受苦,可自己的苦恼仍与温热的啤酒、镜上的污渍、不受人欢迎的处境,以及感受本身那令人屈辱的肉身重量纠缠在一起。这首歌并未表达对他的同情。它的美并非对他痛苦的慈悲回应;它自我沉醉而光彩夺目,转身离开罗康丹、玛德莱娜、其他顾客和这个房间共同拥有的平庸亲密感。

这种分离并不意味着音乐变成了他可以抓住的东西。罗康丹想象,即使自己把唱片从桌上扯下来摔碎,也无法触及歌曲本身。唱片、歌声和空气中的振动,是旋律显现的物质媒介,却不等同于他听见的形式。音乐仍超越其物质载体;相较于音乐,周围的存在者仿佛都是多余的。因此,这张唱片呈现了一种他平时无法确立的区分——唱片作为物质对象而存在,歌曲则似乎逃离了房间里的人和物那偶然的存在。

创作者、演奏与片刻喜悦

这首歌也让罗康丹不再只关注自己,转而想到它的创作者。他想象写歌的男人在七月一个炎热的日子里,待在一间被黑热笼罩的房间中——他汗流浃背,被账单压得喘不过气,也许还为一个没有回应自己感情的女人而烦恼。罗康丹不知道这些情形是否描述了歌曲作者的真实生活;他只是把它们设想为音乐可能源自的某种人间境况。真正触动他的并非一段理想化的生平,而是这样一个念头——一个平凡的男人身处炎热与困境之中,却创作出了某种形式,使作品能够留存下来,并超越那些境况。

离开之前,罗康丹请玛德莱娜再放一次唱片。再次听到它时,他想到歌曲作者,也想到演唱这首歌的黑人女子。他称两人都获得了拯救,并不是说他们的生活不再受存在支配,而是他们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洗去了仅仅存在所带来的重负。这个念头令他猝不及防。他此前并未期待这样的可能性,却感到近似喜悦的情绪,并且害怕一动弹就会让它消失。歌曲再次响起,改变了眼前的情境——原本似乎只会播放最后一次的唱片,如今又被听了一遍;这次重复演奏使一种新的回应成为可能。

从唱片到小说

这次音乐体验促使罗康丹思考,自己是否也能试着创作些什么。他并未打算作曲;他所能运用的媒介是书。他也不想继续写历史。历史写作关乎已经存在过的事物,而他如今认为,自己试图让德·罗勒邦侯爵复生是一种错误——一个存在者不能为另一个存在者的存在辩护。他想象一种不同的书,或许是一个故事或一场冒险,其形式高踞于存在之上,美丽而坚硬,宛如钢铁。

这一抱负仍不确定。罗康丹怀疑自己的才华,而且从未写过这样的书,尽管他写过许多历史文章。他可以想象读者认出作者安托万·罗康丹——那个常去咖啡馆的红发男人——并像他此刻想象歌手那样看待他的一生——视之为珍贵而近乎传奇之物。写作不会立即让他停止存在,也不会让他不再感到自己存在。但他设想,书一旦写完,其中某种清晰感或许会映照到自己的过去,使他也许能不再厌恶地回忆人生。由此,唱片并未现成地为罗康丹的存在提供辩护,而是为他展示了一种创造出的形式,并使他隐约看见一种可能——创作一部作品,或许能改变他接纳自身过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