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什莱《法国史》
恶心米什莱《法国史》既是一本实体书,也是安妮讲述童年时形成的一种想象范本。书中稀少而醒目的插图教会她把某些历史事件视为“特权情境”,认为这些时刻因其罕见、庄严而富有格调,仿佛超脱于日常生活之外。安托万·罗康丹与她会面时,她回忆起这本书;它有助于解释她从前那种追求非凡时刻的理想从何而来,而它如今留在她房间里,也让那段过去在当下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位置。
安妮如今的房间里的书
安托万·罗康丹去拜访安妮时,注意到她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册米什莱《法国史》,这是房间里一个熟悉的物件。这个细节表明,这本书不只是一段记忆——它仍在她身边,与艾米莉·勃朗特肖像的复制品并列。然而,接下来的谈话并非只是表明安妮重新养成了旧日的阅读习惯。她借童年读过的这本书解释自己如何学会把某些事件想象成非凡时刻,以及这种观念如何在她心中成形。
她记得童年时那套实体书比床边的这册大得多。父亲去世后,约瑟夫叔叔把整套书都拿走了。安妮骂他是只肮脏的猪;母亲鞭打了她,她便跳窗逃了出去。因此,这本书的被拿走属于一段记忆鲜明的家庭往事,而不是文学影响的抽象故事。失去这本书与悲伤、和叔叔的冲突、惩罚以及激烈的逃离举动交织在一起。
有插图的历史及其空缺
小时候,安妮把那些巨大的书搬到阁楼上。书中的图片很少——每册大概只有三四幅——每幅都独占一大页,背面留白。安妮说,这些页面对她的影响胜过密密排印的正文;正文为了节省篇幅,分成两栏。她把图片熟记于心,阅读时总盼着它们出现——她会等待约五十页之后的一幅图,把它再次出现时的感受体验为某种奇迹。
插图不一定出现在所描绘事件的旁边。有时,一幅场景会被放在某页,而相邻的文字与它毫无关联,读者还得往后找三十页才能找到相应的事件。因此,这本书把图像与解释分隔开来,使安妮必须跨越空隙去追寻历史意义。延迟出现与位置错置让这些图像显得罕见而意义重大,不像正文的普通配图。
插图数量少,而历史内容广,这种不相称促使安妮推断,被选中的事件具有特殊地位。她明白,其他事件或许更适合用图像表现,或许在历史上更重要;然而,那些图片似乎让她确信,画中的场景之所以被选出、胜过其他所有场景,必定另有缘由。文字并没有把它们的重要性清楚地表达成一个命题——这种重要性是在选择、稀缺,以及重新找到图像时那种充满意味的体验中浮现出来的。
从图绘历史到特权情境
安妮回忆说,整整十六世纪的内容中只有三幅插图——亨利二世之死、吉斯公爵遇刺,以及亨利四世进入巴黎。画作笨拙,人物的胳膊和腿仿佛没有好好接在身上,但她感受到其中充满庄严。在吉斯公爵遇刺的场景里,旁观者伸出双手、转过脸去,仿佛合唱队一般,齐齐显露惊愕与愤慨。纸页纷飞,小狗奔跑,小丑坐在王座的台阶上。在安妮的回忆中,这些偶然的细节并未削弱场景;它们的笨拙与庄严共同构成一种严整的统一。
她把插图描绘的情境称为“特权”情境,推想它们必定极其重要,才会得到如此稀罕的图像。这个词描述的不只是历史地位,也是一种格调——一种珍贵的特质,仿佛能把某个事件从平凡之中提升出来。这本书的图像使这一观念有了可见的形式,让被选中的时刻仿佛具有一种崇高意义,不受其在周围正文中所处位置的影响。
这种模式也延伸到了历史之外。八岁时,安妮认为,做国王本身必定就是一种特权情境。她还想象,死亡能把一个人提升到自身之上,部分原因是许多人物都被描绘在临终时刻,并说出崇高的话语。在她看来,仅仅身处一个垂死之人的房间,也似乎能把死亡的某种庄严传递给所有在场的人。阅读经验由此成了解读生活的一种方式——插图中的场景提供了一种范例,让她得以辨认那些似乎带有特殊性质的时刻。
父亲之死与记忆中的理想
安妮将童年形成的这种理解直接与父亲之死联系起来。家人带她去父亲的房间与他作最后告别时,她记得自己满怀悲伤地爬上楼梯,却也沉醉于一种宗教般的狂喜。她相信自己正步入一种特权情境,于是努力做出恰当的举动,仿佛能够亲身进入她在图画中见过的庄严境界。
她想象中的崇高感与床边大人们的悲痛发生了冲突。姨妈和母亲跪着哭泣;安妮说,她们的眼泪破坏了整个场景。她向安托万·罗康丹回忆此事时,语气愤怒,仿佛这段记忆至今仍灼痛着她。这一事件既显示了那本书影响之深,也揭示了它的局限——一幅历史图像让她预期死亡会赋予人更高的意义,但真正的家庭死亡伴随而来的是痛苦,无法符合插图那种井然有序、浑然一体的构图。
谈话中,安妮提出要谈谈特权情境,并追溯它们源自这些图画。因此,这本书为她关于完美时刻的观念提供了一条记忆中的源流,却没有把童年理想等同于她后来形成的准则。书中的插图教会她寻找罕见、选择、格调与庄严;她的回忆也揭示了,这种审美期待可能会被亲身经历挫败。这本书的意义正在于它的双重作用——它赋予安妮一种想象非凡时刻的语言,同时也在当下保存着那段孕育这种语言的童年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