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帕科姆
恶心让·帕科姆是已故的布维尔商人;他的肖像成为对安托万·罗康丹“存在并无既定理由”这一感受最尖锐的个人考验。帕科姆被列入城中受尊崇的精英群体,仿佛体现了这样一种人生——权利由家庭、生意和责任保障。罗康丹从他沉着无瑕的形象中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成功人士,更是一整套社会秩序——它将自身特权视为理所应得,并把自身存在的权利当作不容置疑之事。
身份与公众形象
帕科姆属于布维尔精英阶层,因而被纪念于市立博物馆的肖像画廊。画作记录了1875年至1910年间塑造这座城市的男男女女,帕科姆的形象也列于这份领导力与公民成就的集体记录之中。画廊将画中人物呈现为权威已获历史认可的代表;他们在公众中的显赫地位,构成了这座城市讲述自身故事的一部分。
在罗康丹细看帕科姆的肖像之前,小说也将他置于布维尔的社会地理之中。在图尔讷布里德街,家家户户郑重其事地散步、互相问候,罗康丹由此学会根据衣着和举止,分辨海滨大道的人与绿丘的人。他把前者同新大衣、柔软毡帽和耀眼衬衫联系在一起,而后者看起来则寒酸、憔悴。帕科姆的肖像属于财富与既定地位的世界,而街头礼仪正使这个世界显现出来——阶级不仅通过金钱或职位表达,也通过外表、敬意,以及自信地占据公共空间的姿态表达。
肖像与博物馆
罗康丹穿过博物馆,走向奥利维耶·布莱维涅肖像时,遇见了帕科姆的肖像。帕科姆仿佛从墙檐装饰上俯视下来,目光紧紧攫住罗康丹。他微微仰头站着,一只手拿着礼帽和手套,身穿珍珠灰长裤。罗康丹注意到他的小脚、纤细的手、宽阔如摔跤手般的肩膀,以及那张除了略带诙谐之意外毫无皱纹、彬彬有礼的脸。帕科姆唇边掠过一丝笑意,灰色的眼睛却没有笑。尽管他已年约五十,看上去却像三十岁那般神采焕发;罗康丹觉得他很美,无法让自己认定他有任何平庸之处。
钦慕很快转为对峙。罗康丹从帕科姆眼中读出平静而不容违逆的评判。他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他对帕科姆的看法无法触及死者,因为那属于心理学的语言;而罗康丹想象中来自肖像的评判,仿佛质疑的是他存在本身的权利。因此,帕科姆的形象所做的不只是留下一副肖像。它使博物馆对权威的精致呈现,仿佛成了对这位在世访客作出的判决。
画廊的风格也巩固了这种权威。肖像的整体色调偏暗,鲜亮的色彩被排除在外;画家勒诺达和博尔迪兰刻画细节时各有侧重,勒诺达擅长画手,博尔迪兰则擅长画衣领。精雕细琢的收尾使画中人物显得可控,近乎瓷器般清晰。罗康丹觉得,这些画中面孔被剥去了人脸所具有的神秘脆弱。因而,帕科姆无可挑剔的外表属于一种更广泛的纪念形式——肖像将个人呈现为端庄的公民典型,使之清晰可辨,同时抹平了日常存在的脆弱性。
按权利与责任安排的一生
罗康丹设想帕科姆的一生是对自身应得权利的持续行使。作为儿子,他可以期待在和睦的家庭中长大,继承清白无瑕的家名与兴旺的生意;作为丈夫,他可以得到体贴与温情;作为父亲,他可以受到敬仰;作为领袖,他可以得到毫无怨言的服从。在这种叙述中,权利与责任密不可分。帕科姆履行了各个身份所要求的一切,而这些责任的履行,似乎证明了他有资格享有相应特权。
家族的成功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必然感。帕科姆家已成为布维尔最富有的家族,但罗康丹想象让·帕科姆绝不会对这一结果感到意外。帕科姆不必告诉自己他很幸福;就连愉悦也受到节制,被吸收进生活秩序之中,被视为他理应享有之物,而不是令人不安的发现。罗康丹想象他睡前阅读经典,或许读蒙田或贺拉斯,并且了解巴雷斯和布尔热等当代作家的作品。在这个设想出来的日常生活中,文化、节制与责任都融入同一个稳固的身份之中。
肖像的权威也属于更广泛的公民叙事。画廊中的精英被认为修建了圣塞西尔海滨教堂,于1882年创立布维尔船主与商人联合会,扩建港口和码头,并支持技术与职业教育。他们的纪念记录把公共统治权呈现为服务,把物质成功呈现为公民功绩的证据。归于奥利维耶·布莱维涅名下的一段演说直截了当地阐明了这一逻辑——统治并非精英阶层的权利,而是他们首要的责任。帕科姆想象中的人生使这一原则变得具体——继承而来的地位与践行的义务,成为统治权主张的两个侧面。
罗康丹的存在主义对照
面对帕科姆的笃定,罗康丹想到的是自己偶然降生的存在。他觉得自己不过是碰巧出现,并不比一块石头、一株植物或一个微生物更有资格存在;他的生命追逐着微小的快乐,有时发出含混的信号,有时则不过是无害的嗡鸣。这种对照并非单纯比较一个富人与一个贫穷的旁观者,而是在比较两种人生——一种被叙述为既定秩序的实现,另一种却找不到自身必然存在的理由。
罗康丹想象帕科姆的内心与肉身生活都化作必须服从的权利。这种信念从未因怀疑而动摇——帕科姆履行了儿子、丈夫、父亲和领袖的义务,并且始终坚持索取这些身份所赋予他的应得之物。因此,罗康丹想象中的传记与其说是私人情感的记录,不如说是资产阶级自我辩护的范例。在其中,社会角色将偶然性转化为一连串看似必然的事物,特权则把自己呈现为责任自然带来的结果。
死者从未开口,而罗康丹以肖像为依据的叙述也明确带有推测性质——他想象帕科姆读过什么、想过什么、感受过什么。这种不确定性十分重要。评判罗康丹的形象,并非一个被重新发现的私人个体,而是由博物馆、家族名声以及附着于精英成就的种种故事赋予说服力的形象。罗康丹找不出帕科姆外表上的瑕疵,却也明白肖像无法回应他;这份评判之所以有力,源于社会世界教会访客把这样的人物看成理应享有优越地位的人。
集体记忆与意义
帕科姆的肖像列于一系列形象之中,布维尔精英借此在公共记忆中确立自己的位置。画廊中的人物被呈现为领袖,他们的权威、家族地位与公民事业为其赢得了持久的历史地位。他们精心修饰的外表和博物馆庄严的氛围,将社会权力转化为看得见的遗产。然而在罗康丹看来,这些肖像仿佛展现了一种战胜自然与怀疑的人类秩序,同时掩盖了本可使这些受颂扬的人物与其他生命形态相连的脆弱性。
帕科姆之所以举足轻重,是因为他表面上的完美使这场冲突格外鲜明。罗康丹可以钦佩肖像的美,却仍将它暗示的标准体验为一种指责。这个人想象中的笃定无法证明任何人真的有权存在;相反,它揭示了一个社会如何通过把继承而来的优势与责任、领导权和纪念活动捆绑在一起,将其包装成道德上应得的回报。在这次相遇中,博物馆对帕科姆的颂扬成为一个舞台,罗康丹认为存在具有偶然性的感受,便在此与布维尔统治阶层的自信发生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