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顺服当下所呈现之物

惊悦

“全然顺服当下所呈现之物”指的是一种专注的操练——领受眼前之物,体察它独有的特性,而不是拿它与别处之物或本来可能出现之物相衡量。叙述者最初通过风景与友谊学会这种操练,随后它成为回忆录中描述灵性转变的一种模式。它最深远的结果不仅是更充分地享受事物,更在于发现,专注与顺服能够训练一个人接受一种无法讨价还价、也不能被隔在舒适距离之外的现实。

风景中的准则

这项原则在唐郡与萨里郡的鲜明对比中有了实际体现——前者是度假时的去处,后者则是学期里的生活之地。叙述者没有把两地拿来比较,也没有判定孰优孰劣,而是学着按照每个地方自身的样子去领受。萨里郡呈现出与爱尔兰风景开阔地平线截然不同的繁复——狭窄的山谷、林木、藏在凹地里的村庄、田间小路、低洼小径、树丛,以及一连串难以预料的小屋、农舍、别墅和乡间宅邸。乐趣来自任由这个地方显露自身的特性,而不是希望它变成另一种风景。

这种专注凝练成了一条具体的指示——闭上嘴,睁开眼睛、竖起耳朵,接纳眼前之物,把对原本可能出现之物或远方之物的念头放在一边。回忆录指出,比较会妨碍人充分领略艺术与自然。这个建议并非永远禁止比较,而是要求先领受,再比较。在萨里郡,甚至一次散步也能抵御心智的占有——从波尔斯登莱西望去,莱瑟黑德与多金山谷蜿蜒延伸,通向另一处山谷;一列火车从林木覆盖的路堑中驶过,却无人看见;对面的山脊则遮住了海湾与岬角。风景的繁复并非有待克服的缺陷,而是其独特乐趣的源泉。

这堂课之所以令人难忘,靠的是细小而具体的发现,而非仅凭壮阔景色。弗赖德街附近,一行人认出一截形状奇特的树桩,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半小时一直在兜圈子。其他留存于记忆的场景包括——秋日午后,在古树下寂静的凹地中漫步;以及在吉尔福德的霍格斯背上空,欣赏霜寒中的落日。一个冬日的星期六,寒冷能让人更期待茶、炉边时光和周末的阅读。这些细节表明,顺服是一种主动的专注——漫步者领受天气、地形与行程的限制,而不是强求眼前出现更便利的景致。

从专注到生活方式

回忆录将这种接纳力与道德及宗教塑造联系起来。书中认为,学会领受当下之物可以为一个人的基督徒生活做好准备——在一个领域习得的训练,或许也能用于另一个领域,即使最初的训练关乎自然而非宗教。重点并不是说欣赏风景等同于宗教信仰,而是两者都可能要求人放下坚持现实必须符合自身偏好的习惯。

A. K.汉密尔顿·詹金将这项操练拓展到美与舒适之外,使其更加深入。作为叙述者在牛津结交的第一位终身挚友,他继续教导叙述者如何观看、聆听与嗅闻。亚瑟培养了对日常生活亲切质地的偏爱,而詹金似乎连丑陋之物也能欣然欣赏。詹金以身作则,在阴郁的日子里寻找最阴暗、滴着水的树林,在刮风的日子里寻找风最大的山脊,也去那些城镇的污秽渐渐趋于阴森、几乎升华为壮丽的地方。这并非对不快之物抱着讽刺态度取乐,而是认真又兴致勃勃地努力直面每件事物本来的样子。因此,全然顺服并不意味着把所有境况都称作愉快,也不意味着假装种种差异消失无踪;它意味着专注到足以领受不讨喜的现实,而不以想象中的替代之物取而代之。

这条准则也让回忆录中彼此有别的一系列经历更加清晰。在奥尔迪校长的学校里,叙述者听到显然真诚信奉基督教教义的人讲授这些教义,原先只是口头宣称的信念由此变得鲜活;他开始祷告、读《圣经》,并努力遵从良知。然而后来,无神论论证与神秘学兴趣从不同情绪出发,却共同导向反基督教的结果;叙述者成为背教者,放弃信仰时感到的是宽慰,而非失落。这些阶段并未被呈现为一场连贯不断的皈依过程。相反,它们表明,宗教承诺、想象体验、道德实践与理智认同可以彼此分离,并在不同时间发生变化。

领受而不混淆的体验

文学进一步检验了领受一种体验与强行将它纳入先入之见之间的区别。在坎贝尔学院,叙述者与一位名叫奥克蒂的老师在课堂上读到马修·阿诺德的《索拉布与鲁斯坦》。他被诗中的冷静距离感、忧郁与意象打动,尽管当时对荷马一无所知。多年以后,由于早先对阿诺德的喜爱,他才部分读懂了《伊利亚特》。这个先后次序颠倒了这样一种预期——读者必须先熟悉古典原作,才能欣赏后来的诗作。保持开放,领受当下的相遇,使一部作品得以引领读者走向另一部作品。

在沙特尔,“喜悦”的重现并非源于有意寻觅,而是来自一次与文学期刊的偶然相遇。标题为《齐格弗里德与诸神的黄昏》的文章,以及亚瑟·拉克姆的一幅插图,唤回了北方性,也让叙述者痛苦地意识到,一段早已从意识中消失的旧日渴望仍然存在。这幅图并未让“喜悦”成为可供占有之物、重回身边;叙述者刚认出这种体验,它便几乎立刻消失了。它的重要意义部分在于表明,人无法随意召唤或控制这种渴望。

这场相遇通过音乐与书籍延续下去。在听瓦格纳的音乐之前,叙述者已经把印刷出来的这个名字变成了一种象征。在一间昏暗拥挤的店里,他首次听到《女武神的骑行》唱片;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新型体验,而不只是另一种乐趣。后来,在邓德拉姆,他找到了那本以拉克姆插图开启这一连串相遇的书,最终还在哥哥的帮助下买到一个更便宜的版本。这些经历并不等同于接纳日常当下之物的操练——它们关乎审美渴望与记忆。然而,它们的形式再次印证了回忆录对领受体验与占有体验所作的区分。人所渴望的回应会到来、改变读者,却无法仅凭命令让它重现。

顺服及其宗教后果

这条准则在叙述者顺服上帝的叙述中达到了最严峻的意义。长久以来,他不愿受到干涉,想称自己的灵魂只属于自己,也试图限制自己接触苦难。他早先尝试依照自己的哲学生活时,仍为现实可以提出多大要求留有保留余地。因此,顺服不再只是对风景或氛围保持开放,而是放弃这样一种期待——最具决定性的现实会尊重这些界限。

1929年牛津三一学期期间,叙述者独自在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的房间里,一夜又一夜地感到自己不愿相见的上帝正步步逼近。他屈服了,承认上帝是上帝,跪下祷告。这一事件令人不情愿,并未带来情感上的安慰。事后,他将这次皈依解读为神圣谦卑的体现——上帝接纳了一个被迫前来、心怀抗拒且伺机逃脱的人。曾经感觉像是强迫的事,如今可以理解为怜悯与解脱。从风景中的领受走向宗教上的顺服,并不意味着每一次专注都会产生信仰;这是回忆录在结构上的发展——反复学习领受当下之物,为读者理解最终那项无法讨价还价的要求所具有的力量做好准备。

回忆录谨慎地限定了这第一次顺服的含义。那是皈依有神论,而非基督教——叙述者对道成肉身一无所知,他所承认的上帝似乎并非人类。他并不确信上帝与“喜悦”有任何关联,当时也不相信来世。后来,他才通过《福音书》逐步推理走向基督教;在他看来,《福音书》具体的历史特质使神话与事实汇聚于基督一身。即便如此,要认识道成肉身,仍需再迈一步,走向一种更为具体、无从逃避的神圣临在。因此,“全然顺服当下所呈现之物”并未抹去早期信仰、背教、有神论与基督教信仰之间的区别。它指明了一种使这些不断变化的相遇得以理解的操练——领受实际赐予的一切,包括那些拒绝顺从自我所偏好条件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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