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宣传与信息控制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无线电宣传与信息控制塑造着人们听到什么、获准寻求什么,以及他们如何理解周围的世界。在小说中,无线电既是一种实体设备,也是传播官方叙事的大众渠道,还是一种受到争夺的通信手段——国家广播鼓动人们认同,并界定敌人;审查与技术监控则试图封堵其他声音。它的力量从来不是全然抽象的,而是依赖接收机、电线、听众,以及决定哪些信号能够通过的机构。
发现无线电与家庭收听
八岁的维尔纳·普芬尼希第一次接触无线电时,正和六岁的妹妹尤塔·普芬尼希在储物棚后面捡拾废品。看起来像一轴线的东西其实是一台自制接收机——一个绕着电线的圆柱体,夹在两片松木圆盘之间,连着磨损的电线和一只耳机。维尔纳认出了他们找到的是什么,很快便专注地把这台装置当作实验对象。他学会拆开并重新组装它,搜集零件,不断改装,直到能让扬声器通电。无线电起初是他生活中一个可以理解的技术谜题,但很快便成了全家共享的日常仪式。
每天傍晚,维尔纳把接收机带到楼下,埃琳娜夫人让她照看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收听节目。节目内容从新闻、音乐会到歌剧、合唱、民间娱乐和戏剧,应有尽有。孩子们对节目安排的反应各不相同——尤塔喜欢爵士乐,维尔纳则沉浸于节目的丰富多样。这种多样性让无线电变得引人入胜。音乐和娱乐与演讲、新闻及军歌并列,因此政治宣传融入熟悉的日常,而不是只以公开命令的形式出现。
广播把国家信心与集体准备描述成听众能够亲耳确认的事实。与此同时,维尔纳也看见邻里间发生了物质变化——食物日渐充足,新的家用物品陆续出现,他的家人也领到了新衣服和新鞋。因此,广播中的乐观论调与日常生活中看得见的改善相互呼应。小说呈现宣传的吸引力,并不只是因为人们受了蒙骗,也因为不断变化的生活境况为宣传提供了佐证,而一台亲切可靠的家用设备又反复传递着这些信息。
制造敌人的故事
1936年秋天,孩子们围在维尔纳的接收机旁,收听一出来自柏林的国家赞助剧目。剧中的虚构入侵者被描绘成反犹刻板印象中的形象——他们被说成是不诚实的商人,破坏本地生意,还密谋对付德国儿童。一位警觉的邻居发现了所谓的阴谋,警察随即介入,爱国主义的结局恢复了公众的欢欣。这个情节把偏见包装成娱乐,并将排斥与国家暴力描绘成保护措施。由于故事以儿童剧的形式播出,其中的政治教训便融入一晚的收听活动,而没有与日常消遣分开。
随着小说展开,广播中那种凯旋式的叙述与听众周围的现实之间的反差愈发鲜明。在佐尔费莱因,无线电让极其庞大的人群听到同一个权威声音。周围的经济被展现为一条由劳动和生产构成的链条,从煤矿、焦炉到钢铁厂和运输业;广播则用牺牲与净化的语言为这种艰辛赋予意义。其修辞把严酷考验说成值得之人得以崛起的途径,将施加于普通人身上的物质要求转化为国家道德叙事。
尤塔向维尔纳讲起一个女孩因被视为混血而遭禁止游泳的事,并问他俩的父母也不同,难道他们不也是混血吗?她借此质疑那套叙事。维尔纳指出这个侮辱性称呼指的是犹太血统,并让她保持安静。这段对话把广播和当局的分类带进一对兄妹的私下交谈——宣传并非遥远的公共表演,它还帮助决定谁被标记为自己人,以及哪些问题不宜公开提出。
审查、接收与相互竞争的说法
无线电控制不只涉及官方信息的制作,也延伸到对接收行为的管制。埃琳娜夫人写信给一位教授,对方的广播至少已有两个月没有被听到。她猜想节目是否已经停播,或是勃兰登堡新建的一台大功率发射机压过了收音机的调谐范围。她还提出一种技术上的猜测——铁丝网也许可以充当天线,牙齿里的银甚至可能通过整流器和扬声器接收到信号。这封信让中断变得具体可感。广播消失,不仅可能是因为听众调换了频率,也可能是因为其他信号的强弱和可接收程度改变了人们能够听到的内容。
埃琳娜夫人还警告孩子们,收听外国广播是犯罪行为,可能会被判强迫劳动。她说他们放学后必须直接回家;尽管孩子们不是犹太人,她仍指出贫困也是一种危险。于是,无线电收听不仅受到说服,也受威胁支配——国家不只是提供一种偏好的事件叙述,还试图惩罚人们接触其他说法。埃琳娜夫人写信所带来的风险也表明,在审查之下,私人尝试联络远方广播者本身就成了一种主动行动。
当维尔纳向鲁道夫·西德勒重复一则官方说法,声称此举是为了和平时,小说展现了与之相对的观点。西德勒拒绝接受这套令人宽慰的说辞,指出胜利者决定历史如何讲述,而且个人与国家都按自身利益行事。这一幕并未使无线电变得无关紧要;相反,它揭示了广播口号与政治行为叙述之间的差距。后来,尤塔告诉维尔纳,德国飞机正在轰炸巴黎,并强调这是她收听到的消息。她的坦白打破了维尔纳对哪些话可以安全说出口的预期。兄妹两人不同的反应体现了无线电权威所受到的争议——维尔纳担心说出口的后果,尤塔则坚持说出自己了解到的事情。
将技术知识付诸实践
无线电也是一门通过材料与实践习得的技能。在维尔纳就读的学校里,豪普特曼博士给学员们提供设备,让他们搭建摩尔斯电码电路,并测试维尔纳能否用磁铁、电线、螺丝和电池制作一个简单马达。维尔纳几秒钟就完成了任务。这一情节把他童年时修理接收机的天赋与正规的技术教育联系起来,同时也将这种技能置于一个有权支配其用途的机构之中。
后来,豪普特曼博士要求维尔纳改进一台定向无线电收发机,使它能够在不同频率间重新调谐,并测量来波方向。维尔纳改进设计,运用数学方法定位信号。在一次演示中,他算出距离为两公里半,并在地图上标出结果。在实地行动中,同样的原理变成了搜寻未经许可声音的方法——一支军用无线电小队在彼此分开的地点架设接收机,通过移动形成三角形,搜索未经批准的信号。这些设备并不能自行决定用途。训练、计算、机动能力与机构命令共同把收听变成监控。
后来,维尔纳被派上一辆无线电卡车,发现车上有监听设备、折叠天线、耳机、地图、指南针,以及两台他参与设计的收发机。他修好了受损设备,加入搜寻违禁信号的行动。这项工作尤其清楚地凸显了小说对技术的描写中所蕴含的张力——同一种能力,曾让一个孩子能够接收远方节目,如今却支撑着一个旨在找出并压制独立发射者的系统。然而,这种搜寻并非无所不能;静电杂音中很少传出声音,而维尔纳听到的声音都是德国人的。
没收与另一种信号的可能
在被占领的圣马洛,当局下令居民交出无线电接收机。玛丽-洛尔·勒布朗让父亲把公告念给她听——所有接收机必须在次日中午前送到沙特尔街27号,违令者将以破坏分子的罪名遭到逮捕。这道命令使拥有接收机本身成为公共管控的对象。曾几何时,孩子们在埃琳娜夫人家中聚在一起收听;如今,居民却被要求交出那些能够让他们接触战争其他叙述的设备。
小说以一些扰乱占领者信息控制的小行动与这道命令形成对照。鲁埃尔夫人和吉布夫人利用一辆汽车和一套棘轮工具重新摆放路标,回到瓦博雷尔街4号住宅时,因制造的混乱而笑了起来。她们的行动涉及的是方向指引,而不是无线电信号,但同样属于一场争夺——谁有权塑造人们在被占领地区辨认路线时所依赖的信息。
玛丽-洛尔家阁楼里的发射机,则对交出接收机的命令构成了更直接的回应。多年前,埃蒂安·勒布朗制造了这台发射机,用来与一位远方的、未曾露面的听众联络。炮击期间,玛丽-洛尔伸手拉动藏在烟囱里的操纵杆,升起天线,希望有人——消防队、抵抗力量、美国人、德军,或者埃蒂安本人——正在收听。这里呈现的是让信号得以发出的努力,而不是消息已经送达的确证。这一区别保留了无线电核心的不确定性——信号可以跨越距离,但能否抵达,取决于另一端是否有人接收。
在这些情节中,无线电从一件捡来的物品,变成家庭伴侣、宣传工具、受限渠道、军事追踪工具,以及炮击期间可能建立联系的途径。它能够联结远方的听众,因此具有力量,但这种力量并非由一方独占。当局试图决定人们能够听到什么,并惩罚未经许可的收听;听众与技术人员则设法质疑、改道或恢复信号传输。小说反复关注无线电设备的实体构造,使这场政治角力始终扎根于实际条件——必须有人制造设备、调谐频率、提供电力,并决定如何对待传来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