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信号作为跨越距离的联结
所有我们看不见的光“无线电信号作为跨越距离的联结”既是一个技术母题,也是衡量战时联结意味着什么的一种方式。信号可以把一首歌或一个声音传向不在场的人,让一个孩子认识她无法亲身到达的世界,也可以引导士兵找到隐藏的发射机。在这些不同用途中,联结从来不只是抽象概念——它依赖电线、线圈、电池、调谐,也依赖选择发送什么、寻找谁的人。
发现与物质起点
这个母题始于一件偶然发现的物品。八岁的维尔纳·普芬尼希正在储物棚后翻找废弃物,发现一个像大线轴的装置——一个圆筒缠着电线,夹在两片松木圆盘之间,其中一根上挂着三条磨损散开的电线和一只耳机。他六岁的妹妹尤塔·普芬尼希问那是什么。维尔纳认出这是一台收音机,这一发现打开了一种可能性,让他们得以超越那些被丢弃的材料——兄妹俩的世界有一部分正是由这些材料构成的。无线电在此并非完善的基础设施,而是可以捡来、触摸,并通过好奇心加以理解的东西。
这种对物质的强调延续到了勒布朗家的阁楼。埃蒂安·勒布朗带玛丽-洛尔·勒布朗看一间堆满电缆、盒子、电子管、线圈、开关、仪表和留声机的屋子。他把耳机戴到她耳上;摇柄和开关让一段钢琴旋律传入她的耳中,接着,一档录制的科学节目讲述了古代植物如何变成煤炭。对玛丽-洛尔而言,这套装置通过声音让远方的声音仿佛近在眼前,也传达了一个关于时间与转变的故事。收音机不仅是娱乐来源——它让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变得可以通过聆听去接触。
向缺席者传递声音
埃蒂安的发射机承载着一段私人往事。他解释说,他和兄弟亨利·勒布朗曾希望制作并出售录音。亨利的嗓音受到众人称赞,而埃蒂安为儿童撰写科学节目稿;他们的父亲丹尼尔·勒布朗也曾在录音时来听。巴黎的唱片公司最终失去了兴趣,但埃蒂安一直反复播放他们录制的十段节目,以及亨利唱的歌。在阁楼里,这台曾服务于共同创作计划的设备,已成为保存并重播一个声音的方式。
亨利死后,埃蒂安的广播便是对着他播送的。他说自己把信号做得足够强,只盼兄弟能听见,得到些许安宁,并受到保护——正如埃蒂安曾觉得自己受到兄长保护一样。想象中的接收者比任何得到证实的接收都更重要——埃蒂安不知道是否有孩子听过这些节目,而他希望亨利能听见,也并未被说成是技术上确定无疑的事。无线电让悲伤有了倾诉的对象。信号跨越距离,但它所面对的距离,也包括生者与死者之间不可逆转的分离。
钢琴乐曲进一步加深了这种联结。埃蒂安把麦克风放进留声机的喇叭口内,播送德彪西的《月光》,让兄弟的录音嗓音与能够通过同一套设备传送的音乐结合起来。后来,炮击期间玛丽-洛尔走近发射机时,这台机器仍被视为多年前为向一个鬼魂倾诉而建造的东西。她思忖此刻可能有哪些人在听——消防队、抵抗运动成员、美军、德军,或是埃蒂安——也猜想他是否需要一丝希望。过去的用途并不决定新的用途——一台原为向死者倾诉而造的设备,成为可能传递给仍然活着的人们的一条生命线。
作为知识与军事力量的传输
小说也把无线电描绘成一套必须学习和操作的系统。埃蒂安讲解发射机的麦克风开关、留声机控制装置、预调制放大器、真空管、线圈,以及沿烟囱延伸的十二米天线。他的讲解把人的声音与机器发射的频率变化联系起来。这一描述表明,通信依赖实体部件和实际知识;没有一连串正常运作的设备,声音便无法传送。
在舒尔普福塔,维尔纳的技术能力被用于另一种目的。豪普特曼博士请他改进一台定向无线电收发机,使它能够在多个频率之间迅速重新调谐,并测量接收信号的方向角。维尔纳重新设计了其中的大部分。他们的工作在智识上颇具吸引力——豪普特曼有时会讲解螺线管和电阻器等部件,讨论科学理念,并回答维尔纳的问题。然而,同样的专业知识也被纳入军事机构,而维尔纳清楚豪普特曼的职位所关联的权力。无线电知识带来发现与可能性,却也使掌权者能够远距离行事。
冬季的一次野外测试具体展现了这种双重用途。豪普特曼派弗兰克·福尔克海默带着一台藏在弹药箱里的发射机先行出发,并让它在十平方公里的搜索区域内持续发射。维尔纳架起两台接收机,将它们调到该信号的频率,并利用读数计算向量和距离。他把方程写在收发机外壳上,用计算尺运算,再把方位标到地图上。反复进行三角定位后,他们与信号源的距离缩短到半公里以内;维尔纳随后发现福尔克海默躺在雪地里,发射机就在他脚边。让隐藏之人能够被定位的信号,也使藏匿变得岌岌可危。这里的联结不是亲密的相互往来,而是探测;设备的精确性则把无形的传输变成了一条穿过地貌的路径。
重建与伸向远方
后来,在一座化为废墟的城市里,维尔纳把他的实践知识用于修理受损设备。他在一辆无线电卡车里找到两台自己与豪普特曼博士设计的收发机,但其中一台的仪表玻璃裂了,保险丝烧断,发射机插头也不见了。这些熟悉的设备让他一时认出了往昔,却还不能投入使用;必须先修理,才能重新发挥它们的潜能。无线电所许下的可能性,一再取决于物质设备能否留存。
维尔纳和弗兰克·福尔克海默被困在瓦砾下时,他利用周围残存之物临时拼凑设备。他把电线压接到一根被削断的管子上,用唾液擦净,再把电线绕在管子上制成调谐线圈,并让另一端穿过木料、石块和灰泥间一根弯曲的支撑杆。他用二极管和电池接通电路,又把耳机线剥开,接到一颗螺钉的螺纹上。这一幕把无线电简化成由捡来的材料和电气接触勉强拼成的设备。周围的废墟并未因此消失;它展现的是维尔纳试图在废墟中搭建一种接收信号的办法。
阁楼发射机再次成为玛丽-洛尔联系他人的一种可能方式。她在烟囱石块间寻找埃蒂安装上的操纵杆,并用身体的重量将它压下,使天线升过屋顶,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她知道截然不同的人都可能听到信号,却无从得知埃蒂安是否还活着,或是否正在收听。这种不确定性赋予了行动力量——发射机无法保证救援或重逢,却给了她一种向周围墙壁之外发送信号的方式。
在这些情节中,无线电把亲密记忆、教育、技术劳动和军事监视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它们等同起来。一台捡来的接收机最初让两个孩子开始想象一件物品可以做什么;阁楼里的机器保存着兄弟的声音;定向设备把信号变成目标;临时拼凑的部件则让人在废墟中有了收听的可能。这个母题反复呈现的张力存在于触及远方与控制之间。信号能够穿越障碍,但其后果取决于谁在发送、谁能接收,以及接收者打算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