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与丑陋的力量
来自希腊的明信片美与丑陋的力量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影响——故事主要背景中的希腊起初通过美丽的图像进入想象,随后却作为一个壮丽、破败、友善与敌意并存的地方呈现出来。美能够以惊人的力量吸引人们走近一处风景或一个人,而丑陋则可能中止这种吸引,使人无法忽视破败。两者都不只是装饰。它们都会改变艾莉·托马斯和旅行中的叙述者对身处何处、想要什么以及曾经视为理所当然之事的理解。
图像与期待
对艾莉而言,美最初出现在一块软木板上。署名“A”的明信片拼成一幅蓝白相间的马赛克——天空、海洋、船只、粉刷成白色的建筑、蓝色百叶窗,有些卡片上还有故事主要背景中的希腊国旗。明信片的色彩与她在肯萨尔赖斯公寓里闭塞的生活形成鲜明对照;即使春天已经到来,冬日的黑暗似乎仍挥之不去。随着卡片越积越多,卡拉马塔、卡拉夫里塔和科斯马斯等地名也渐渐带上了悦耳的魅力。这些图像和名字让一个她从未到访过的国家进入了她的日常想象。
明信片并未假称能够呈现完整的体验——寄信人强调,图像无法传达故事主要背景中的希腊的气味或声音。然而,对艾莉而言,短暂的一瞥已足以让这个国家在情感上变得触手可及。她的工作是出售广告版面,这让她感到厌倦;而她从加的夫搬到伦敦时所期待的未来,也始终没有变得清晰。明信片为这种日常生活提供了一幅相反的图景,并加深了她想去别处看看的愿望。当一个多月没有明信片寄到时,它们的缺席使这些图像不再像装饰,反而更像一份她必须回应的邀请。她端详明信片卷曲的边角,猜想那些天空是真实的还是经过夸饰的,随后订下前往纳夫普利翁的旅程。她做决定的那一刻显得十分突然,但这份愿望早已随着一张张卡片逐渐形成。
美作为相遇
旅行中的叙述者描写的美,并非一种固定不变的判断,而是一场会令他措手不及的相遇。在阿卡迪亚,一位牧羊人和他的羊群让这片风景与潘神的神话产生联想;青绿的山峦、瀑布、开花的树木和石板屋顶的小屋,似乎都印证了这片地区理想化的声誉。这个景象短暂地让日常旅行与神话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然而,在卢浮宫见到的普桑画作中,牧羊人围聚在墓旁的图像带来了相反的思绪——即使是想象中的乐园,也无法排除死亡。在这个美丽地方感到的不安,也使叙述者意识到,自己过去的幸福原来只是一种幻象。
美的力量也体现在个人层面。叙述者认为,一位老人对佩拉吉娅的单恋表明,外貌之美多么容易吸引人的注意。他将这种力量与自己初次注意到叙述者的前伴侣时的情形联系起来;当时他还不太了解对方,却已受到对方外表的影响。这种吸引被描写为不由自主且力量强大,但并不能可靠地衡量一个人的品格,也不代表彼此亲密。美可以开启一段依恋,却无法确保对方回应或长久幸福。
在帕特雷,新建的帕特雷圣安德烈大教堂带来另一种审美体验。叙述者多次前去,有时只是为了坐在繁复的装饰与光线之间。玛丽亚·莱昂蒂迪斯常在那里大声吸尘;日常劳作并未削弱教堂为叙述者带来片刻喜悦的力量。即使他仍在思索自己的失恋,这个地方本身的美依然是一种独立的体验。两者并置,暗示美或许可以带来慰藉,却无法消除悲伤。
丑陋与受损的风景
叙述者的讲述拒绝把故事主要背景中的希腊描绘成一张连绵不断的明信片。他指出,古希腊雕塑和建筑证明美在过去受到高度重视,其中包括约五千年前的基克拉泽斯群岛器物,它们似乎兼顾审美与实用需求。与这份遗产相对照的是尚未完工的混凝土建筑,以及废弃的酒店、工厂和办公室;它们显得格格不入。互相冲突的风格与材料让建成环境显得杂乱,而非和谐。
阿刻罗俄斯河上的废弃大坝,是这种对比中影响最深远的例子。锈蚀的机械装置、庞大的混凝土结构和涂鸦,标示出一处公共资金遭到浪费、有人从中获利的地方。叙述者想象未来的访客会难以调和这座大坝与雅典卫城,仿佛两者分别属于无法拼合成连贯整体的历史。他难以就此离去,但最终还是驱车继续前行,试图在天黑前与这片受损的风景拉开距离。这里的丑陋并非单纯关乎品味——它使人注意到浪费、荒废,以及一个地方所遭受的持久改变。
明信片的局限
外表与体验之间的差异也塑造了叙述者在村庄里的遭遇。有一座渔村美得近乎不真实,拥有避风的港湾、色彩鲜艳的船只、沙质海湾,以及长在山坡上的古老橄榄树。然而,村民对访客兴趣寥寥——用餐的人都是当地人,一位旅行者询问是否有位子时,得到的答复充满轻蔑;当地没有商店出售普通的海滩用品,也没有供游客住宿的地方。叙述者认为这个地方缺乏待客之道。它的美并未使它变得好客,看起来像一处旅游目的地,并不代表它愿意接待游客。
那天夜里晚些时候,叙述者抵达一座朴实、忙于日常生活的小镇,两者的对比变得清晰。一家二星级旅馆收费二十五欧元;店主又端来一杯浓缩咖啡,并询问他的旅程。经历了美丽村庄里不友善的一晚后,这份简单的欢迎让叙述者决定再住一晚。他对孤独的感受也已不像从前那么痛苦。这一连串经历颠覆了游客通常的判断次序——壮丽的景色无法保证人与人之间的相遇顺遂,而平平无奇的环境却可能因善意而令人难忘。
美、记忆与变化
小说让艾莉和叙述者都有理由质疑理想化的图景。艾莉的明信片促成了一趟真实的旅程,但它们终究只是快照,并不保证整个国家都会与卡片上的色彩相符。对叙述者而言,阿卡迪亚的田园之美与他对死亡的认识并存,而故事主要背景中的希腊享有盛誉的审美传统,也与受损的风景和未完工的建筑并列。这些对照并未抵消美,却让人更难把美视为一个地方、一段关系或一种人生完美无缺的证明。
美仍然可以带来真实的愉悦——叙述者在大教堂中感受到喜悦,而艾莉不断积累的图像也帮助她想象出黑暗、单调的日常生活之外的另一种人生。但故事一再检验,视觉吸引力能告诉人物什么,又不能告诉他们什么。一处风景可能美丽却不友善;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可能是周围环境的一道伤痕;一个人的外貌可能吸引目光,却无法保证爱情。美的力量部分在于它能够吸引人并给予慰藉,部分在于它所引发的期待。丑陋、破败与失望则让这些期待面对现实,使感知本身成为人物旅程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