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权与协助死亡伦理

死亡博士

小说并未将患者自主选择死亡与医生越界的争论及协助死亡伦理视为已成定论的原则,而是将其呈现为一场冲突——谁有权解读痛苦,又由谁决定生命何时应当结束。亚历克斯·德拉瓦尔对秘密医疗做法的回忆、埃尔登·H·梅特对Humanitron协助死亡装置的公开使用,以及乔安妮·多斯原因未明的病情恶化,将这场争论引向不同方向。同情可能使结束痛苦看起来势在必行;但诊断、同意和动机方面的不确定性,又会让同一行为显得像是在擅自掌控他人的生命。

同情与秘密进行的终止治疗

在西部儿科医疗中心工作期间,亚历克斯·德拉瓦尔曾加入临时生命支持委员会,负责为患有绝症的儿童起草终止治疗的指导方针。委员会由六名医生和亚历克斯·德拉瓦尔组成,成员们争论不休,却没能提出多少指导意见。然而,亚历克斯·德拉瓦尔知道,患有骨癌或脑癌、肝脏衰竭或肺部受损的儿童,有时会在连接手臂的输液管中注入稍大剂量的吗啡后停止呼吸。这种做法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关怀性的介入——孩子注定会死,父母已经道别,这样或许能免去漫长的守候死亡;但它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未公开承认的加速死亡决定,而且没有明确的公开准则。

这段回忆动摇了亚历克斯·德拉瓦尔对埃尔登·H·梅特的判断。梅特声称自己也出于类似动机,但他公开使用Humanitron协助死亡装置,并刻意制造轰动,而不是将做法隐藏在医院日常工作之中。亚历克斯·德拉瓦尔不禁思索,自己的不适究竟源于真正的伦理差异,还是双重标准——他倾向于信任工作中遇到的医生和护士,却对梅特的作风和宣传退避三舍。这种对比说明,床边照护者体面的形象,并不能可靠地判断某种行为的道德性质。如果结果都是死亡,那么促成死亡者的性格和表现本身,无法决定这件事是否出于仁慈。

亚历克斯·德拉瓦尔对父亲哈里·德拉瓦尔的回忆让问题更加尖锐,却没有给出答案。哈里·德拉瓦尔在患上肝硬化、肾衰竭,身体整体衰退后,安静地死去。亚历克斯·德拉瓦尔记得,父亲的肌肉逐渐萎缩,皮肤松弛,并在数周内从昏昏欲睡逐渐陷入迟钝、昏睡和昏迷。这段回忆让他思考——如果亲人的死亡伴随着尖声惨叫般的剧痛,而不是平静衰败,他对Humanitron协助死亡装置的保留态度是否会改变。这种比较让争论变得切身,却没有提供判断谁的痛苦足以成为介入理由的准则。

病情未明与相互冲突的解读

乔安妮·多斯的病情让这个伦理问题尤其缺乏稳固基础。理查德·多斯描述说,她的身体状况从疲劳开始,继而出现关节痛、头痛、皮肤敏感和精疲力竭。他说,她逐渐退出社交生活和各项活动,待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越来越难以在情感上接近她。她仍有食欲,除此之外,生活的其他部分却日益缩减。他称,她在不到一年里体重增加了一百多磅,最终达到二百一十磅;这种变化让她在他眼中仿佛成了陌生人。

理查德·多斯还讲述了大规模的医疗排查。他说,乔安妮·多斯接受了血液检查、毒理学检查、扫描和两次腰椎穿刺;后来的一份档案还收有实验室报告,以及另外十五名医生为查明病因所作努力的结果。档案所载的最终结果是否定的——其中记录的检查未能解释她所承受的痛苦。这种缺失并不能证明她没有生病,反而让人们得以对同一段明显的衰退作出截然不同的解读。理查德·多斯将其描述为原因未明的病症;小说中的另一个声音则将其斥为心理上的退缩,并主张精神科治疗或收治本可以避免她的死亡。这种说法是一种解读,并非现有证据确立的诊断。

影像记录进一步加深了疾病与病因解释之间的距离。一张褪色的宝丽来照片中,乔安妮·多斯躺在一张特大号床上,脸庞仿佛漂浮在一堆枕头之间。她的五官看起来肿胀而挤压变形,双眼埋在层层褶皱里。照片记录了她身体的变化,却无法解释变化的原因,也无法揭示她的意愿。面对这幅影像,亚历克斯·德拉瓦尔思索,是否应由医学诊断来决定一个人是否有权选择死亡。乔安妮·多斯的痛苦之所以难以判断,恰恰是因为叙述没有给出确诊结果,无法据此轻易地授权或否定这种选择。

自主、决定能力与拟议中的界线

苏格拉底俱乐部让选择死亡权的争论呈现出有组织的政治面貌。俱乐部的宗旨声明强调个人对生命的自主权,并拒绝有组织宗教强加的习俗。该俱乐部主席、曾任医院人事主管的艾丽丝·佐比,将问题呈现为不仅关乎个别病人的选择,也关乎应如何衡量痛苦。在一场约有五十人参加的会议上,她主张将介入范围扩展到无法自行作出决定的人,包括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残障儿童,以及其他被认为无法表达自己在具备完整心智能力时会作何选择的人。

这项提议标志着重大的转变。尊重一个人明确表达的求死意愿,不等于认定另一个人的生命已不值得延续。艾丽丝·佐比提出的痛苦衡量标准,会让医疗或行政门槛成为采取行动的依据,甚至适用于无法表示同意的人。因此,这项提议揭示了同情话语内部的张力——减轻痛苦可以被说成是一种照护,但界定痛苦并决定后续行动的权力,可能会从受影响者手中转移到专业人士或机构手中。

演讲引发批评后,一份未署名的苏格拉底俱乐部声明称,这番言论旨在推动讨论,并非俱乐部政策。负责西部医学协会医学伦理委员会的J·伦道夫·史密斯医生怀疑,这种澄清是否改变了演讲的含义。他警告说,如果接受非自愿杀人,那么原本以保护主动求死者为由辩护的政策,就会变成杀害从未提出过这种请求者的许可。宗教领袖也谴责这项提议,称其会导致种族灭绝,或背叛宗教教义。这场冲突并未解决争端,却明确指出了受到争议的界线——以个人选择为基础的权利,在当事人无法选择时,究竟可以延伸到多远?

宗教、家庭往事与仁慈的说辞

艾丽丝·佐比通过宗教反对派的政治立场来解读埃尔登·H·梅特之死。有人问起谁可能杀了他时,她催促调查人员去寻找宗教狂热分子。她回忆自己曾在天主教家庭长大,并抨击宗教罪疚感和宗教机构,认为人们一边抽象地捍卫生命,一边又可能对提供堕胎服务的人施加暴力。她的愤怒将维护生命的立场转化为对虚伪的质疑——公开承诺保护生命,不一定意味着会照顾正在忍受痛苦的人。与此同时,她对宗教信徒一概抱持怀疑,也表明这场争论可能只是用一种一概而论的判断取代另一种。

一段家庭回忆将埃尔登·H·梅特的观点与亲历痛苦联系起来,而不仅仅是理论。一名原本希望成为注册护士的女子说,她曾设想在一家医疗诊所与梅特共事,但梅特不愿接纳她和唐尼。后来,她照料老人,却没有完成学业。她还回忆,父亲死于已扩散至骨骼和脊椎的肺癌,临终时痛苦不堪,窒息般地喘息、尖叫。这场死亡给梅特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段往事有助于解释为何在他看来,结束痛苦可能是一种仁慈;但它仍未解答,这种经历是否赋予了他替他人作决定的权利。

小说将人道地解除痛苦的说法延伸到绝症之外。埃里克·多斯杀死家犬一事曝光后,斯泰西·多斯说那是正确的做法,因为狗病了,人们也常常会让动物免受痛苦。埃里克·多斯此前没有告诉她;回家后,他一边笑一边谈起这件事。这一插曲表明,仁慈的说辞多么容易让不可逆的行为显得稀松平常,即使透露此事的方式也让这种说法变得可疑。亚历克斯·德拉瓦尔也拒绝评估埃里克·多斯是否会伤害自己或他人,并告诉理查德·多斯,必须由别人来作出判断,因为他存在职业利益冲突。因此,这一伦理问题不仅涉及选择死亡的权利,也涉及谁有资格评估危险、痛苦与同意。

未有定论的伦理问题

在这些情节中,小说将几种容易混为一谈的主张区分开来——痛苦是真实的,医学可能无法解释痛苦,一个人可能想死,以及他人可能有权协助或代为决定。临时生命支持委员会未明说的做法、Humanitron协助死亡装置、艾丽丝·佐比为无法表示同意者提出的门槛,以及乔安妮·多斯未经诊断的病情衰退,都以不同方式检验这些主张。它们都说明,单靠同情并不足以确保行为无害,因为怀着同情行动的人,也可能是在解读他人的意愿,或掌控他人的决定。

因此,亚历克斯·德拉瓦尔的不确定并非无关紧要,而是问题的核心。他意识到自己对梅特的判断可能受到梅特作风的影响,也记得自己曾接受过一些未经公开审视的做法;他还无法把乔安妮·多斯检查结果呈阴性,变成证明她的痛苦并不真实的证据。这场争论仍无定论,却并非毫无边界——小说反复强调同意、诊断的不确定性,以及陪伴一个人作出自己的决定与借其名义强加决定之间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