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作为逃避与慰藉

玛蒂尔达

对玛蒂尔达·沃姆伍德而言,阅读作为逃避与慰藉,既是一种日常习惯,也是一种看待世界的另类方式。在家中,她对书籍的兴趣遭人嘲笑,聪慧也不受认可;阅读则为她带来数小时的独处、想象中的远行,以及一种衡量周遭狭隘与残酷的标准。

忽视与寻书之路

这种对避难所的需求始于遭受忽视。叙述将那些以子女为傲的父母,与几乎不关心子女的父母相对照,并将沃姆伍德先生和沃姆伍德夫人归入后者——他们觉得女儿不过是个麻烦,恨不得摆脱她。这种冷漠并非抽象的背景。几乎每天下午,玛蒂尔达都独自留在家里——比她大五岁的哥哥在学校,父亲在工作,母亲则要走十二公里去玩宾果游戏。沃姆伍德先生拒绝给她买书后,玛蒂尔达没有等大人来让阅读成为可能。第二天下午,她独自步行前往村庄图书馆。

在那里,菲尔普斯夫人惊讶于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没有父母陪伴前来,却还是让她留下。玛蒂尔达询问儿童读物在哪里,并谢绝了选书帮助,因为她更愿意自己寻找。从那以后,母亲外出时,她便走上十分钟,来到舒适角落里安静地读上两个小时,一本接一本。读完所有儿童读物后,她开始寻找别的书。这个过程意味深长——图书馆不只是一个能找到书的地方,也是玛蒂尔达凭借主动、专注与坚持亲自争取来的空间;家中既不给她陪伴,也不给她鼓励。

从图书馆到私人的阅读室

菲尔普斯夫人注意到玛蒂尔达持久的专注,并帮助她从在图书馆阅读转为借书回家。玛蒂尔达选了查尔斯·狄更斯的《远大前程》,这本书沉重得她必须把它放在膝上,俯身阅读。坐在扶手椅里时,她的脚够不到地面;图书管理员看到的唯一动作,只有她偶尔抬手翻页。孩子小小的身躯与书本的重量形成对比,让她的沉浸之深显而易见。菲尔普斯夫人看着她读上好几个小时,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不免遗憾地打断她。

玛蒂尔达能够借书后,便每周去一次图书馆,以旧书换新书。她转而在自己小小的卧室里阅读,让这间房成为空荡荡的家中一间阅读室。她常把热巧克力带上楼;做法是在炉子上的锅里热牛奶,再加入可可粉。厨房里有东西够不着时,她就拿食品储藏室里的一个小箱子垫脚。这些平常的安排让她的避难所变得具体可见。它由一本借来的书、一间安静的卧室、一杯热饮,以及独自生活所需的机灵劲儿拼凑而成。

想象中的远行与更广阔的人生尺度

在那间卧室里,阅读带着玛蒂尔达远离她居住的英国村庄。她乘坐约瑟夫·康拉德笔下的古老船只航行,跟随欧内斯特·海明威前往非洲,又随拉迪亚德·吉卜林去到印度。书籍让她认识过着精彩生活的人,也让她接触到比家人日常生活所呈现的世界更为广阔的天地。这趟旅程发生在想象之中,而非现实之中,但影响深远——书籍让玛蒂尔达得以接触父母从未主动寻求的经历,也让她懂得,人生所能提供的或许不只是看电视与行骗。

她对海明威作品的反应表明,这种想象性的投入并不以理解每个细节为前提。玛蒂尔达向菲尔普斯夫人承认,有些段落,尤其是涉及男女关系的部分,她还看不懂。即便如此,她仍然喜欢这本书,因为文字让她觉得自己置身事件之中,仿佛能亲眼看见书中发生的一切。菲尔普斯夫人劝她不必为暂时不懂的内容烦恼,只要让文字像音乐一样从身边流过。在这里,阅读既需要专注,也需要放松——玛蒂尔达跟随自己能够理解的内容,接受尚不明白之处,同时仍能感受到想象世界的力量。

以阅读衡量身边的大人

书籍带来的避难所,也成为对照和评判的来源。一家人吃饭时,玛蒂尔达指出,沃姆伍德一家并不在餐桌旁吃饭;他们坐在电视机前,把盘子放在膝上用餐。父亲突然用轻柔而带威胁的语气问她电视有什么不好,她忍住没有回答,但怒气逐渐增长。叙述将这股怒气与她在书中见识的生活联系起来——她想,如果父母读过狄更斯或吉卜林,或许就会发现,人生除了欺骗人和看电视,还有更多可能。阅读并未让她摆脱家人的忽视,却帮助她看见并说出他们强加给她的世界有多贫乏。

当沃姆伍德先生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上撕下几页,扔进垃圾桶,然后让电视机继续大声播放时,这种对照更加尖锐。玛蒂尔达惊愕不已,不仅因为她喜欢这本书,也因为书属于菲尔普斯夫人,必须归还。她脸色苍白,默不作声,没有哭出来。叙述表明,她的头脑已经在盘算如何恰当地惩罚父亲。此刻,书籍既是父亲攻击的对象,也是她赖以回应他的知识世界的一部分——阅读培养出一个机敏的头脑,让她受到伤害时不至于只会无助地承受。

文学知识带来的辨认与反抗

玛蒂尔达的阅读也让她意外地擅长评判大人引用的文学典故。特朗奇布尔小姐推荐《尼古拉斯·尼克尔贝》,还称赞残暴的校长瓦克福德·斯奎尔斯是管教孩子的典范时,玛蒂尔达轻声说自己已经读过这本书。这个典故并没有让校长变得更仁慈,反而暴露出她竟如此轻易地借一则关于虐待的故事,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玛蒂尔达默默展现的知识,使她有别于那些认定孩子不会读书、也不懂多少的大人。

这一概念不止关乎书籍带来的慰藉——阅读赋予玛蒂尔达想象的自由、独立衡量成人行为的标准,以及解读所遇之事的语言。然而,这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在所有日常交往中都不合常理地严肃的小神童。在学校里,她也会显得安静、懂事,像个五岁的孩子;除非有人与她谈论数学或文学,否则她的聪慧并不明显。这种反差保留了她内心生活的私密性。书籍带她去往别处,也帮助她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为什么必须设法反抗那些贬低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