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克斯洛伐克第一共和国

玻璃屋

捷克斯洛伐克第一共和国是小说中失落的政治可能性——它试图构想一种超越德国人与斯拉夫人分野的捷克斯洛伐克身份,也是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所体现的现代主义信念得以形成的背景。它的希望不仅体现在维克托对创新与进步的憧憬中,也通过后来的迫害得到衡量;后者揭示了这种未来是何等脆弱。随着政治秩序更迭,这栋住宅成为一份物质记录,见证那些抱负、它们的毁灭以及此后的命运。

自主选择的政治身份

对维克托而言,新共和国带来的不仅是政府更迭。他希望既说捷克语,也说德语,阅读《人民新闻》,并谈论创新与进步。他拒绝被种族或信仰界定,坚持认为捷克斯洛伐克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历史,创造一个新世界。他希望建造的住宅与这一愿景密不可分——更早的建筑方案带有山墙、塔楼、装饰繁复的窗户和分格玻璃,与他对未来仍有待创造的理解格格不入。

小说还通过维捷斯拉娃·卡普拉洛娃的命运来呈现这个共和国。她是一位真实存在过的作曲家,短暂的一生仿佛象征着捷克斯洛伐克第一共和国的辉煌与厄运。作者附注将她的历史身份与虚构的主要人物区分开来——兰道尔一家及其故事纯属虚构,而住宅和城市则以新名称加以掩饰。这一区别明确交代了共和国的历史背景,同时避免将小说中的家族史当作事实呈现。

住宅作为现代主义希望

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将维克托的政治理想化为建成的实体。在威尼斯偶遇之后,这对夫妇考虑聘请赖纳·冯·阿布特;这位建筑师的理想似乎面向未来,维克托还提到他自称曾师从阿道夫·路斯。住宅的建造与家庭的成长同步展开——婴儿的成长阶段接踵而至,钢梁、混凝土和封闭空间则标示着建筑较为缓慢的进度。材料和劳工短缺造成的延误持续贯穿夏秋两季,直到冬天建筑主体才告完成。

起初,建成的建筑显得几乎朴素得令人失望,像一座耸立在山坡上的仓库。室内裸露的混凝土、白色灰泥、满是灰尘的地板和孤零零悬挂的灯泡,让它显得尚未完工,而非大功告成。然而,它后来声名远扬,正是因为其建筑特质摒弃了传统的居家装饰。战后的一份记述描写了一间面积为二百三十平方米的起居室、两面玻璃墙、朝南的采光和镀铬柱子,并称这栋建筑是冯·阿布特的杰作,也是他于一九三八年逃往美国前在欧洲完成的最后一件作品。家庭最初的忐忑与建筑后来作为建筑瑰宝的地位形成对照,映照出人们对捷克斯洛伐克第一共和国的现代主义遗产的看法及其用途如何变迁。

迫害与希望的破灭

随着纳粹对德国犹太人的限制日益严厉,维克托拒绝把这些事件当作遥远之事,以此获得慰藉。他逐渐接受自己的犹太身份是继承而来的事实;德国法律则将这一身份变成排斥他人的依据。如果一家人身在德国,他就必须调整兰道尔工厂的高管职位和董事会成员安排,确保只有雅利安人担任这些职务;由于他们的家庭医生不是犹太人,他还得另找一位医生,并且要面对禁止雅利安人与非雅利安人未来通婚的规定。奥蒂莉和马丁会被归为“混血儿”。这些例子凸显出维克托自主选择、包容多元的捷克斯洛伐克身份,与将人们划入固定法律类别的种族秩序之间的对比。

这种对比并不意味着共和国的希望能够永远保护住宅及其所有者。占领期间,这栋建筑被改建为生物测量研究中心。楼上的房间成了办公室,厨房变为实验室,地下室的一间房则被腾出来安放X光机。玻璃空间被帘幕隔开;人体测量设备架在缟玛瑙墙前,餐厅则被用作摄影室。博森多夫钢琴依然留在原处,在用于测量和分类人体的仪器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于是,这栋住宅所体现的透明现代主义理想,被一个将人的差异转化为行政证据的机构挪作他用。

再利用、记忆与历史余续

在更晚的时期,兰道尔现代主义住宅被用作儿童体操馆。托马什称它为玻璃空间;其中捷克语表示“房间”的词也可以指安宁、寂静或宁静。对他而言,这个空间首先不是一座纪念过去的纪念物,而是一处充满光线与静谧的避难所——他在那里观看兹登卡的舞蹈课,从照料患病致残儿童的工作中得到片刻喘息。这栋建筑的日常用途赋予它一种不同于私人住宅和国家机构的生命。

一份关于这栋住宅的公开报道明确提出了围绕其用途的争议。一位记者承认,让患病儿童在良好的环境中接受治疗十分重要,但也质疑建筑瑰宝是否应该用作体操馆。报道将这栋住宅描述为位于黑田区的现代主义杰作,俯瞰卢然基公园和市中心。这场争论使建筑成为遗产保护与现实需求之间的争论焦点——一方将遗产视为应予保存的物件,另一方则强调建筑空间应服务于当下的需要。

铁幕落幕后,修复工程试图让这栋建筑重新以纪念物的面貌为人所识。修缮质量低劣;一些原有家具从摩拉维亚博物馆取回,浴室设施的更新也做得很糟;不过,拆除窗格之后装上了整片平板玻璃,使玻璃空间清澈通透的面貌得以恢复。来访者先是来自兄弟般的苏联国家,后来也有来自国外的人。玛丽·德尔马在一本现代建筑书籍中认出一张照片,想起一段记忆,便从巴黎赶来。因此,这栋住宅的寿命长于赋予其现代主义希望以政治意义的共和国,并将先后经历的家园、强制、治疗、保存和失落记忆汇聚于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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