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内希特逐渐认识自身命运与位置

玻璃珠游戏

克内希特的觉醒,是他逐渐认识到自己独特的命运,以及自己所忠于的制度存在局限的过程。这个过程始于他在长兄隐居的竹林修习期间,随着他接触历史、政治和不同的思想而不断深化;“召命”也由此不再是等级秩序中一个毋庸置疑的位置,而成为持续努力理解自己与世界的过程。其结果并非与卡斯塔利亚彻底决裂,而是使他的一生处于忠诚服务与日益迫切地要求卡斯塔利亚面对其疆界之外的现实之间。

竹林中的开端

克内希特后来称,自己在长兄隐居的竹林度过的几个月格外愉快,并一再把它们称为“我觉醒的开端”。这个词标示出他对召命的理解,相较于早先有了重点上的变化。觉醒意味着认识自己、了解自己在卡斯塔利亚秩序和更广泛的人类社会中的位置;然而,渐渐地,它更意味着愈发接近对自身独特处境和命运的认识。随着这种自我认识变得清晰,普遍等级制度和卡斯塔利亚自身体系中的种种范畴,都从绝对之物变成了相对之物。

觉醒并不意味着放弃学业,或背离塑造了他的学科训练。克内希特继续学习中国学,尤其钻研古代中国音乐。他从中国古代作家的著作中接触到一种广阔的音乐观——音乐是秩序、道德、美和健康的原初源泉;这种理解使他想起了退任音乐大师将音乐体现为道德秩序的样子。因此,修习期间的学术广度把他新形成的自我认识同他早已熟悉的伦理观念联系起来,而非以一种传统取代另一种传统。

克内希特在感到有根本价值的领域继续求学,同时保留自己在致特古拉里乌斯的信中所概述的基本计划。觉醒之路与重新参与卡斯塔利亚生活并不矛盾——他克服了不愿返回瓦尔德采尔的抵触,此后每年都在那里参加一门高级课程。渐渐地,他成为瓦尔德采尔玻璃珠游戏玩家村中受人瞩目和敬重的人物,加入了一群已经证明实力、身份匿名的游戏玩家;他们的地位使其得以接近玻璃珠游戏的核心运作。由此,向内探索自我认识的过程,与他重返自己曾犹豫是否要加入的共同体同时发生。

历史与卡斯塔利亚之外的世界

克内希特赢得杜布瓦的信任,并一瞥卡斯塔利亚赖以存续的政治根基,这开启了觉醒的另一个阶段。起初,他觉得这个主题令人厌恶、索然无味,这一点与教团大多数成员并无二致。后来,蒂托·德西诺里早先对卡斯塔利亚所面临危险的警告,以及他们年轻时辩论留下的苦涩感受,重新浮现在他心头。一个原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插曲,如今显得至关重要,成为觉醒道路上的一个阶段。他关注政治,并非出于对时事的天然兴趣,而是因为认识到自己早年与蒂托的冲突触及了一处真实的脆弱之处。

克内希特抵达玛利亚费尔斯时,对政治世界知之甚少;他最初被派往当地,是为了教授玻璃珠游戏,而非担任外交使节。与大多数卡斯塔利亚人一样,他生活在政治上的无知之中——卡斯塔利亚成员几乎没有政治权利和义务,鲜少看到报纸,往往厌恶时事。游戏玩家尤其珍视其学术与艺术生活中那种清高脱俗的氛围。杜布瓦在短短几周内给克内希特讲授了一些政治知识,但即使他与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交往、拓宽了理解,他仍保留着瓦尔德采尔游戏玩家对介入当前政治事务的反感。

他对这一领域的觉醒,反而是工作和人际关系带来的附带结果。为了向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解释卡斯塔利亚省和教团,克内希特从瓦尔德采尔带来了关于卡斯塔利亚宪制与历史、精英学校体系以及玻璃珠游戏发展的书籍。有些书在数十年前他与蒂托的争论中用过;另一些书原本是供卡斯塔利亚官员阅读的,在他还是学生时则不对他开放。如今阅读这些书,不仅要求他拓宽研究范围,也要求他重新思考自身教育的历史根基。他试图清晰地描述卡斯塔利亚,却由此发现自己对其创建背景的理解曾多么苍白而流于概略。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积极提出问题,帮助他把卡斯塔利亚的历史同各民族的历史联系起来;他们的讨论有时会演变成激烈的争论。

显现出来的区别,不只是学术与政治之间的区别,也是抽象的思想史与人们亲身经历的历史现实之间的区别。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批评卡斯塔利亚的叙述,认为它把世界历史写得仿佛一套脱离塑造它的人与力量的数学公式体系。克内希特平静地听他抨击卡斯塔利亚;他认为这位老学者言过其实时便加以反驳,同时也承认其中有些批评部分属实。通过这样的交流,他学会把当下和自身生活视为历史现实——它们并非处于知识秩序之外的事件,而是塑造这一秩序、也可能使其动摇的条件。

这番认识教育使卡斯塔利亚惯常的自我形象显露出局限。卡斯塔利亚成员知道,他们的教团和教育省是在大战争时代末期的历史斗争中形成的,既源于修行者重建精神生活的努力,也源于疲惫的民众对秩序、理性、法律与节制的渴望。他们明白,这类制度旨在保护精神根基,而非争夺政治权力。然而,大多数人并未领会其存续仍有多大偶然性——卡斯塔利亚依赖于与世界持续保持和谐,而历史并不总是眷顾理性、美好或令人向往之物。克内希特的新视角,使这种依存关系更难被忽视。

与对立面的反复相遇

克内希特的觉醒被描述为一种反复发生的相遇模式,而非孤立的顿悟。少年求学时,精英学校拒绝接收一些学生令他不安,因为他感到每一次淘汰都不只是个人的损失。它仿佛在卡斯塔利亚的希望上留下了一块丑陋的污点,也表明外部世界可能把学生从卡斯塔利亚的规矩中引走。他也认识到,那些足以把别人带走的冲动,在他自己内心也同样存在——违背卡斯塔利亚纪律的欲望与幻想,必须靠努力加以克制。因此,守纪律的卡斯塔利亚与本能世界之间的界线,贯穿他的亲身经历,而不只是环绕在卡斯塔利亚的边界上。

后来,作为历史学者,克内希特逐渐明白,卡斯塔利亚视为罪恶或桀骜不驯的力量,也是历史本身的构成部分与推动力量。教团这样的制度本身也诞生于那个动荡的世界,最终可能被它吞没。这一认识使理想的命运成为切身之事。克内希特属于那种看到自己深爱的共同体遭自身弱点侵蚀,便会忧惧难安的人;历史问题触及他的内心深处,不再只是抽象难题。

他早年与蒂托的相遇,已经呈现了一种具有塑造意义的模式。克内希特是卡斯塔利亚理想的热忱捍卫者,他曾在一场带有象征意味的较量中面对一位更世俗的对手;这场较量预示了他后来的生活。他将再次代表卡斯塔利亚与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交锋,并最终以玻璃珠游戏大师的身份捍卫教团的原则;与此同时,他也向挑战这些原则的人学习,并寻求与外部世界对抗和合作,而不是僵硬地自我隔绝。两场辩论都不只是为了击败对手。克内希特通过交换论据而成熟,既有所给予,也有所接受,并为自己及其所代表的理想赢得了尊重。

走向觉醒的过程并未取消他的忠诚,而是改变了忠诚所要求的内容。教团与玻璃珠游戏背后的理念对他仍然神圣,但在他看来,它们现有的制度形式已变得可以改变,也终将消逝。忠诚服务不再意味着把这些形式视为完美、不可批评。它也意味着追问这些形式是否仍回应世界,以及是否回应使其得以存续的条件。

他生命中的两极

这篇回顾性叙述以两种相反的倾向界定克内希特的性格,并将它们比作阴与阳。一极是保守的奉献——忠于等级秩序,对其不遗余力地服务。另一极是觉醒——变化、前进,以及努力领会现实。作为信徒和仆人,克内希特将教团、卡斯塔利亚和玻璃珠游戏视为神圣之物。作为一个已经觉醒的人,他则认识到,这些制度已经成熟,其形成时期的斗争已成过去,而它们的成就也容易随着时间推移而衰老、枯竭和衰退。

这两极并存,并未化解为简单的二选一。克内希特钦佩知识共同体的理性力量,也为其服务,但他看出,把自身存续当作终极目的会带来危险。卡斯塔利亚对国家和更广阔的世界负有责任;如果它忘记这些责任,把自己同完整的生活世界隔绝开来,它的知识修养便可能变得贫瘠。他早先对全心投入玻璃珠游戏的迟疑,已经预感到了这种危险。与修士们的讨论,尤其是与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的讨论,使这一问题的轮廓更加鲜明,尽管克内希特仍继续捍卫卡斯塔利亚。

在担任玻璃珠游戏大师的第一个艰难年份结束后,克内希特恢复了历史研究,并以全新的批判眼光审视卡斯塔利亚的过去。他得出结论,卡斯塔利亚省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数十年来一直在恶化。联邦理事会仍会就教育和文化问题征询教育者委员会的意见;卡斯塔利亚仍然提供教师,也提出学术判断。但这些影响形式日益流于惯例。卡斯塔利亚精英中的年轻人自愿接受派往外省任教的任务,次数越来越少;卡斯塔利亚以外的人们和当局向它寻求建议,也不如从前频繁。

卡斯塔利亚与外界日益拉开的距离,体现在国家看待卡斯塔利亚的方式上。卡斯塔利亚人的思想越是专业化、过度培养,外部世界便越把这个省份视为异物——它像一件尚未准备好丢弃的古董一样受到珍视,却被心安理得地收进库房。卡斯塔利亚的知识与文化依旧存在,但对更广泛的社会而言,它们不再显得是积极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对克内希特来说,这不只是可以置之不理的外部评判;它提供了历史证据,印证了他的觉醒认识——一个受人敬仰的制度可能失去与其理应服务的条件和人群之间鲜活的联系。

意义

克内希特的觉醒既关乎个人,也关乎历史。它起初是他逐渐意识到自身独特命运的过程,却扩展为一种认识——任何召命或等级秩序都无法置身时间之外。他对中国音乐的学习、重新返回瓦尔德采尔、经由杜布瓦窥见政治,以及与本笃会历史学家雅各布斯的历史交流,都拓展了他理解自己的范围。这些阶段并非彼此取代,而是层层累积,使个人对召命的体会必须回应更广阔的人类世界。

其中决定性的张力在于,使克内希特成为更敏锐仆人的洞见,也使他无法再盲目服务。他仍忠于卡斯塔利亚的理想,却能把这一理想同制度在历史中形成的有限形式区分开来。叙述通过克内希特与对手反复相遇、以及旧有疑虑在新情境中的重现来展现他的觉醒,使自我认识与回应外界密不可分——回应历史、回应卡斯塔利亚省之外的世界,也回应这样一种可能性——即便一个辉煌的秩序,若误把自身长存当作目的,也可能走向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