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个人与他的疾病分开
疯人院在小说中,将一个人与其疾病分开是一种脆弱的区分——斯特拉·拉斐尔用它来维系自己对埃德加·斯塔克的爱,而彼得·克利夫则以相关的临床论点劝说人们给予斯特拉照护,而非惩罚。这一观念提供了一种理解方式——疾病会影响行为,却不意味着一个人就等同于疾病。然而,故事不断检验这种区分的限度。埃德加的妄想无法与他的暴力安全地分开,而斯特拉努力想象他能够康复,这帮助维系了一段逐渐变得危险的关系。查理死后,同样的疾病话语也进入了家人关于斯特拉责任与未来的争论。
临床与道德前提
彼得·克利夫对埃德加的描述,以鲜明的方式揭示了问题。埃德加坚信妻子露丝·斯塔克不忠,随后用锤子杀死了她。后来他恢复了平衡,参加医院活动,但对导致谋杀的妄想毫无自知,仍坚持声称是露丝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他所谓的证据只是一些寻常细节,却被他赋予了夸张的含义。对彼得·克利夫而言,日常功能表面上的恢复,无法解决埃德加是否仍然危险的问题——即便他的其他神志健全表现似乎已经恢复,他为谋杀所作的辩解依然存在。
围绕埃德加的法律判断与临床判断彼此相关,却并不相同。两名精神科医生作证称他患有偏执性精神病,法院接受了精神错乱辩护。第二天,他便被送入医院。判决处理的是他的法律责任;这并不意味着妄想已经消失,也不意味着他坚持为谋杀辩解的问题已经解决。因此,彼得·克利夫对这一案件的描述表明,将一个人与疾病分开,远非简单地为可怕行为开脱。诊断有助于解释杀人的情形,而埃德加持续抱持的信念,仍会影响关于是否让他出院以及如何保障安全的决定。
斯特拉努力维系对埃德加的感情
斯特拉最明确地尝试将一个人与疾病分开,是在她逃离埃德加、与尼克共度两天之后。她想象埃德加正被一场精神风暴所控制,并对自己坚持认为,那场风暴并非她所爱的那个男人——风暴终会过去,他会康复,重新变回原来的自己。她并没有实际设想过两人未来如何才能重聚。这个区分其实是一种情感上的信念,使她在躲避埃德加的同时,仍能认为他们的关系完好如初。
当埃德加注视着她迟疑地吃橙子时,这番努力经受了考验。斯特拉想起彼得·克利夫曾告诉她,埃德加怀疑露丝在他的食物里下毒。此前,她一直在为埃德加的暴力行为找理由,也一直在解释他的嫉妒;对橙子的怀疑,使这种模式突然变得切近而具体。她害怕埃德加会像对待露丝那样对她下手,并明白自己必须逃走。值得注意的是,她形容自己的恐惧不是害怕埃德加本人,而是害怕他体内的疯狂。这一区分表明她确实意识到了危险,却无法保护她免受危险侵害——她相信自己必须掩饰恐惧,以免埃德加察觉后变得暴力。她是在威胁之中,而非置身威胁之外,才意识到这一点。
从解释到照护
后来,彼得·克利夫也将疾病话语用于解释斯特拉的行为。斯特拉回到威尔士的家人身边后,他劝马克斯·拉斐尔采取超然的精神病学视角——斯特拉患过癔症,深受内疚折磨,需要帮助。他认为,她与埃德加的婚外情及其后果意味着她并非全然有责,需要的是照护而非惩罚。这是彼得·克利夫提出的一种解释,并非一种中立说法,不会抹去斯特拉造成的伤害,也不会消除马克斯·拉斐尔的愤怒。马克斯·拉斐尔在与布伦达(马克斯的母亲)交谈时采纳了这一论点;布伦达对其适用范围持怀疑态度,但同意按提议举行家庭晚餐。
这顿晚餐成了对这种做法的实际检验。马克斯·拉斐尔想要扭转布伦达对斯特拉的排斥,让全家人团聚;斯特拉同意尝试。她计划餐食、购买食材,并准备腰子,而马克斯·拉斐尔把她愿意参与看作她精神状况可能好转的迹象。做家务并不能证明她已经康复,却为家人提供了一种尝试关怀与和解的方式。在彼得·克利夫的推理中,承认疾病与斯特拉的行为有关,会改变家人接下来应当采取的做法——给予耐心与理解,而不是只把她当作应受惩罚的人。
查理之死与解释的限度
当查理溺亡时,这一区分经受了最严峻的考验。在麻木与解离发作期间,斯特拉看着他在水中挣扎,却没有呼喊,也没有移动去救他。休·格里芬后来坚持说,查理当时在尖叫,而斯特拉站着抽烟;他认为,如果有人发出警报,男孩或许能够获救,不过这一可能性因距离而受到质疑。其他成年人的同情转为震惊与谴责。斯特拉因过失杀人罪名被还押,她与自身行为相隔绝的状态,则被描写成这样一种体验——她从内心深处,以及从上方偏侧的位置,旁观自己承受审问。
彼得·克利夫借助精神病学概念解读这起死亡事件,用母性病理和美狄亚情结来描述斯特拉的行为。他还声称,在水中,斯特拉极度恐惧时看到的是埃德加,而不是查理或马克斯·拉斐尔。这些是彼得·克利夫对一幕令人不安的场景所作的临床解释,并非能够消除事件的不确定性或后果的事实——查理已经死了,而斯特拉没有求救。旁观者称之为邪恶、彼得·克利夫称之为疾病,两者之间的落差揭示了这一概念所承受的道德压力。解释或许能让照护成为可能,却无法使孩子复生,也无法让亲眼所见的行为消失。
康复、表现与延迟的情感
医院的病房制度使病情好转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可见的行为表现。从患者的角度看,女性患者是在学会表现得仿佛可以接受被禁闭之后,才被调到楼下的;因此,表面上意味着进步的自制,也可能像是在表演。楼下的病房提供更多隐私与行动自由,但悲伤仍可能被视为一种症状,并通过患者担心会削弱警觉性的药物加以处理。斯特拉也明白自己必须表现得平静而沉着,却不知道这种表现还要持续多久。
尽管如此,彼得·克利夫仍将之后的一种变化视为康复的开端。斯特拉说,她做着可怕的梦,梦境令她在黑暗中惊醒,感到恐慌、尖叫,并伴有剧烈的头痛。她试图不把梦当回事,并要了阿司匹林;但彼得·克利夫相信,那些声音是溺水孩子发出的,而内疚在遭到压抑后开始浮现。他由此得出结论——斯特拉已经放下埃德加,并开始面对查理之死。到了小说结尾,将一个人与疾病分开的区分仍未得到定论——斯特拉外表的平静、延迟出现的情绪反应,以及彼得·克利夫的临床解读,提供了描述变化的不同方式,却没有让丧失或尚未解决的责任变得不那么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