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幸福与政治生活

美国女人

对珍妮而言,个人幸福与政治生活并非彼此分离的主题——小说将她追求舒适、亲密关系和未来的能力,写成她对政治承诺不断变化的理解的一部分。革命工作曾要求身体随时准备行动、意识形态上坚定不移,并将私人欲望置于次要地位;后来,园艺、共同学习和选择一间房间,则成为她重新思考变革斗争究竟为何而战的方式。然而,幸福的可能性仍易受政治暴力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平等裁决所威胁。

革命生活及其局限

在地下组织中,政治渗入身体、忠诚关系和日常交谈。同志死后,珍妮无意中听见伊冯指责波琳,谈到组织掩护失败一事——伊冯坚持说,波琳不能只怪胡安,因为她自己也反应太慢。波琳哭着说她很难过,伊冯则从指责的语气转为安慰她,几乎像一位母亲。这个场景将政治责任呈现为亲密关系中的问题——悲伤与指责并存,即使安慰也发生在一个受危险与失去塑造的群体之中。

珍妮受邀与波琳一起参加胡安组织的战争游戏时,同样的张力再次显现。珍妮不喜欢这类游戏,但胡安认为革命需要她锻炼得强壮。由此,政治承诺不仅被界定为信念,也被视为训练和身体上的效用。珍妮比胡安更留意波琳紧张的反应,这使这番邀请变得复杂——组织的计划和要求对成员的影响各不相同,而珍妮察觉到一份组织者在与她说话时未曾留意的苦恼。

随着珍妮在组织中的归属感减弱,她逐渐意识到,别人给她一个位置,并不等于她真正分享了组织内部的亲密关系。波琳一度失去听力时,胡安和伊冯用纸条与她交流,把这件事变成一场私下传话的游戏。没人明言不许珍妮加入,但她既觉得自己并未完全融入,也并非彻底置身事外。这段经历让她想起波琳先前处于两种身份之间的状态——她当时是俘虏,尚未成为同志。对珍妮而言,组织的团结真实存在,但也可能使其中一人无法参与共同的交流。

女性的知识与政治变革

组织试图写书一事,暴露出其政治实践的另一重局限。成员们无法提出一项开篇论断,除非追溯并证明每一个前提——关于美国介入越南的讨论,延伸成对法国殖民主义、战后边界重划以及民族国家兴起的辩论。他们追求一套根基完备的论述,耗费了原本可能用于关注当下的心力。珍妮并非认为历史背景无关紧要,而是指出,无休止的论证可能成为拖延行动的方式。

后来,一个女性枪械小组提供了另一种政治学习模式。波琳想把自己在革命组织中学到的东西教给其他女性,不是让她们伤害他人,而是让她们了解枪械,以及男性使用和滥用枪械的方式。珍妮与桑迪、桑迪的妹妹乔安,以及乔安的室友莉娜一起学习枪械零件、弹道学和不同枪支的用途。她们用通管刷和家用抹布拆卸并清洁一支12号霰弹枪。这堂实用课程同时也是一堂思想与社交课程——女性可以提问、列清单、学习,而不必假装自己早已无所不知。

她们的讨论指出,女性常常表现得比自己实际感到的更有学识,一边装出自信,一边私下补课。珍妮将这种压力与自己曾在爱上威廉时经历的转变联系起来——成为恋人所期望的人可能令人兴奋,但也让自我分裂。她们将这种表现与男性文化中理所当然的知识优越感相对照——人们认为,阅读、性经验,甚至开车迷路这种事,都应该是早已掌握的。一起学习让人们可以容纳不确定和好奇,而不再把无知当作羞耻的来源。

这种女性主义认识也改变了珍妮和波琳对革命史的理解。她们的组织承认,女性往往追随男性,包括在那些广受赞誉的女性也屈从于更受敬重的男性人物的运动中。波琳认为女性必须担任领导角色,并将使她成为俘虏的武装绑架视为男性暴力的表现,即使涉事男性声称自己是出于政治目的。珍妮不愿把男性的行事方式解释成男性身份必然导致的结果,并将这种逻辑比作声称做家务是女性天性。她们的分歧保留了一项重要区别——共同反对女性受压迫,并不意味着必须对性别如何塑造政治行动持有同一种解释。

家庭幸福作为政治问题

女性们后来的生活使这场辩论有了日常而具体的形式。到了八月,她们的菜园收成足以装满一袋袋蔬菜,送给汤姆·米尔纳、桑迪、迈克·索尔萨、明斯基先生、乔安和莉娜。第一根西葫芦成熟时,珍妮和波琳花了一天准备一顿饭,有普罗旺斯炖菜、沙拉、自制面包、蛋糕和葡萄酒。鲜花、旧货店买来的桌布、为自己准备的一餐,以及与朋友分享的蔬菜,并未被当成政治生活已经结束的证明。相反,这些生活细节引出了一个问题——舒适是否必然意味着资产阶级式的生活、自私,或在政治上值得怀疑?

珍妮和波琳把这个问题写进一封给威廉的长信,由波琳朗读并修改。她们的合作很重要——这封信最初是珍妮的通信,但后来成了两人共同写成的作品,尚未寄出。波琳问,想要幸福真的有错吗?这个问题之所以愈发有分量,是因为两人都曾学会怀疑个人享乐,仿佛追求美好生活便是背叛受苦的人,或背叛曾经支配她们生活的事业。

她们没有把屋中的平静描写成稳固不变。珍妮和波琳的感官曾因农场生活的宁静而变得敏锐,后来又在安宁中放松下来,使她们能够留意家居细节,而不再把每一阵沉默都视为危险。随后,一个持枪男子出现在敞开的荷兰式半截门前,珍妮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作出反应。这个打断揭示了私人避难所的局限——即使生活因价值观改变而变得更加平静,政治暴力遗留的未决后果仍可能席卷而来。

惩罚、特权与不平等的复归

法律裁决进一步使这样一种观念变得复杂——受苦或受罚便能了结一个人与政治的关系。珍妮和波琳因相识之前所犯的罪行接受审判、被判有罪并获刑;她们后来共同生活的情形并未列入指控。波琳因银行抢劫案被判有罪,服刑不到两年便获减刑。尽管媒体称她受到了严厉判决,她出狱时仍大体保有阶级特权;人们把她看作经历了一场冒险,而非被监狱永久贬损的人。

珍妮因参与针对征兵服务招募中心的爆炸案而获最低刑期。服刑一年后,她因表现良好而获准转入外出工作计划。然而,看似宽待的待遇带给她的却是羞耻,而非单纯的宽慰。别人让她做轻松的厨房工作,又称赞她表现良好,使她觉得自己再次被标记为一个例外——这个模范少数族裔因表现得比所属群体更好而受到奖赏。因此,珍妮与波琳之间的差异无法仅用罪名或正式惩罚来解释。阶级与种族塑造了惩罚的含义、一个人能否得到救赎,以及谁的苦难会被视为暂时的。

选择未来

两年后,回到伯克利的珍妮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念东海岸,尽管她仍将那里与过去那个渴望不负责任地寻求自由的自己联系在一起。她意识到,政治有时曾被她用来为走错路和虚度时光辩解,同时也让她更难为自己的欲望找到正当理由。想要一间舒适的房间便是这样的欲望之一,而她害怕自己不配拥有它。她的犹豫表明,地下活动的结束并未立刻让她摆脱在那段生活中养成的自我克制习惯。

珍妮回应征求室友的广告时,她选择的并非正经卧室,而是一处三面围合、位于餐厅里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宽大的凸窗。从那里,她可以看见院子里的迷迭香,远处还有一棵酸橙树。楼上的卧室有四面墙和一扇门,但位于屋檐下,窗外正对邻居的屋顶。珍妮偏爱较明亮的空间,标志着她的欲望虽微弱却明确地回归——这个选择并不宏大,却属于她自己。

室友们是较年轻的研究生和其他寻求新生活的人,她们投票决定邀请珍妮住进那个角落,并打算加一道隔断。她们共同生活的方式——合住一所房子、用牛皮纸袋购买日常必需品、照料堆肥——属于一个已经改变的政治世界,而不是珍妮熟悉的地下世界。二十九岁的她觉得自己即将完成一次转变,并开始想象自己养育一个孩子;她并非通过恋爱或婚姻,而是把自己想成一个有能力陪伴孩子成长的人。她将当下视为准备阶段,而非终点。在这个仍未定型的未来里,幸福不再只是对政治生活的分心——珍妮正在学习允许自己有所渴望,尽管她还不知道这种渴望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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