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情谊与依附

美国女人

同志情谊与依赖交织在珍妮和波琳的关系之中——她们的情谊带来某种安全感与共同目标,但也成为一种强大的依恋,左右着两人各自独处时所能设想的生活。小说从革命核心小组中不平等而紧张的关系,写到两人通过日常生活、政治争论和相互依靠建立的亲密关系。当珍妮和波琳分开后,这段情谊依然既是意义之源,也是悲伤之因;与此同时,珍妮开始重新找回超越这段关系的自我意识。

革命核心小组内部的同志情谊

革命核心小组有关集体斗争的语言,并未消除权威和情感上的差异。珍妮第一次听到伊冯说话,是在一次私下争论中;争论涉及弹药带以及同志们的死。伊冯质疑波琳对责任的说法,表示波琳当时理应负责掩护,却行动得太迟。波琳否认自己责怪胡安,随后说自己很难过。伊冯的回应从指责转为照料——她让波琳安静下来,并照看她的痛苦。这一幕呈现出的同志情谊,混杂着问责、等级关系和关切,而非毫无芥蒂的团结。珍妮还注意到,如果胡安在场,这些女人就不会这样说话;这说明即使在这个群体内部,谁能畅所欲言也取决于在场的人。

后来,有人提议让珍妮加入一场战争游戏,这从另一个角度显露出归属感的不平等。胡安把她的参与说成对革命有用,并安排她与波琳搭档;但珍妮留意的是波琳紧张的反应,而没有把邀请视作单纯的接纳姿态。一个群体可以邀请某人参加活动,却仍未解决这份邀请对受邀者意味着什么。这个情节预示了珍妮后来对于自己究竟属于这个群体还是置身其外的疑虑。

共同生活与女性的知识

波琳暂时失去听力,让珍妮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个群体的亲密关系。胡安、伊冯和波琳互相传递纸条、彼此打趣,并把沟通变成共同的游戏。她们递给珍妮纸和笔,但珍妮没有什么想对她们三人一起说;在她看来,这场游戏的核心在于三人仿佛合而为一。珍妮从这种被排除在外的处境中,认出波琳从被俘者变成同志时可能经历过的状态——既没有完全融入群体,也不算彻底置身其外。这种对比表明,归属感与其说取决于正式成员身份,不如说取决于是否在一段依恋中拥有共同语言和位置。

波琳恢复听力后,这个群体重新投入政治书稿的写作。她们试图确立一句开篇论断,结果引发了关于支撑这一论断所需前提与历史背景的争论,话题从越南战争和法国殖民统治,延伸到战后边界与民族国家的兴起。珍妮了解到,这本书耗时如此之久,部分原因在于作者们一旦提出论断,就会试图证明其下方的每一层根基。她们的集体计划因此既展现了严肃的求知态度,也显露出难以将共同分析转向当下的困境。

后来,珍妮和波琳所在的女性小圈子发展出另一种共同学习的形式。波琳提议教其他女性使用枪械,而珍妮对枪支和暴力心存戒备。她们从技术知识学起——辨认各个部件,了解弹道学和不同类别枪支的用途,并与桑迪、乔安娜和莉娜一起拆解、清洁一支十二号口径霰弹枪。对珍妮而言,乐趣不只在于获取知识,也在于学习时不必感到难为情。她们意识到,自己过去常常在男人面前装得比实际更懂,私下则努力追赶一种默认她们早已掌握相关知识的文化。她们的学习让同志情谊成为一个可以坦承不确定、共同获取知识的空间,而不必为了得到认可而表演。

这种做法也改变了珍妮对革命领导权的看法。她们得出结论,世界各地的运动中,女性通常处于追随者的位置,包括那些因杰出女性而为人铭记、但实际为更受赞誉的男性效力的运动。波琳记录了她们关于女性必须承担领导角色的决议。她把革命核心小组武装绑架她一事解读为男性暴力的表现,并将这一判断延伸到威廉的做法上。珍妮反对把性别变成命运——她认为,若把行为解释为生为男性的必然后果,就如同把女性做家务视为天性。她们的分歧表明,彼此亲近也能成为政治批评的空间,而不只是达成共识。

亲密关系、书写与距离

随着珍妮对政治暴力的看法改变,她也重新审视自己与威廉的过往。迈克·索尔萨提议认识新的同志时,她内心感到抗拒,也意识到别人或许会觉得她已经变得强硬、渴望行动。虽然学习武器知识让她和身边的女性感到更有能力,但她也能从外部视角想象她们的样子——暴力而自招毁灭。她越来越认为,革命并非足以推翻一个制度的力量,而是改变个人思想的艰难工作。波琳对威廉过去的做法作了较狭隘的看法,珍妮则反对把他的选择归结为性别。她们的争论标志着珍妮不断变化的政治判断,与早先将她和威廉联系在一起的信念之间,距离日益拉大。

珍妮越来越常在信中向威廉倾诉心事,也因此忽略了日记。她意识到这种习惯中有愧疚的成分,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再见他。威廉仍是她据以定位自己的参照点,也是她可以坦白心事的对象;然而她担心,见到他会动摇自己脆弱的自我意识。她也在想自己是否仍爱着他。这份不确定,与她和波琳之间建立的亲密关系形成对照——珍妮把她们的过错说成是两人共同犯下的,也把她们的悔恨说成是可以共同承担的。

她们的亲密并不意味着彼此全然了解。两人长谈波琳被绑架及革命核心小组的事,也谈胡安、伊冯、汤姆·米尔纳、桑迪和弗雷泽,谈女性的权力、金钱、新闻和威廉。然而,她们并没有仔细讲述各自的过往。她们的情谊似乎如此完整,以至于每个人都认定对方早已了解自己的过去;提起那些空白,或许会显得像是在质疑她们的结合。分开后,珍妮一度反过来认定,自己一定没有把自己解释清楚,要是多说一些,或许就能避免友谊走到尽头。写作既成为她向波琳倾诉的方式,也成为她重新找回自己的途径。

她们共度的夜晚既亲密又疏离。珍妮和波琳彻夜交谈,直到精疲力竭,然后在入睡前静默片刻,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珍妮明白,两人都不想先睡着,孤零零地留下对方。她们意识到失去的不仅是逝去的生命和熟识的人,也包括失去的依恋关系。即使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沉默仍在她们之间留下一小段距离;她们以努力让这段距离变得可以承受,表现出彼此依赖。

选择这段关系,面对它的终结

珍妮回想自己与波琳在山上、鹰隼相伴的那一天时,这段关系显得尤为重要。珍妮当时选择相信波琳身处险境,并朝可能的救援行动迈步,而不是只把这一判断当作确凿事实接受。她明白,自己不想被留下,波琳也不想让她被留下。波琳伸手时,珍妮握住她的手,并因放弃逃走的选择而感到宽慰。后来,珍妮将这一决定理解为把自己与波琳绑在一起,也与波琳的选择所引发的未定前路绑在一起。在这段回忆里,依赖并非只是外力强加的——珍妮承认,自己也选择了这份依恋,因为与另一个人相互牵系本身就提供了某种救赎。

珍妮对这段关系的描述,并未将它塑造成革命核心小组或她早年与威廉共同生活的完美替代。她记得革命核心小组的同志情谊如同一场闹剧,也记得自己曾在与威廉的关系中努力争取他的认可,仍对他竟然对自己感兴趣感到惊讶。与波琳相处时,她并没有觉得自己也在以同样方式争取认可。然而,共同的亲密关系无法阻止变化、分歧或分离。珍妮也逐渐理解,波琳离开革命核心小组是疲惫与不信任交织下的决定——波琳说,这个群体像她的父母一样利用了她,她已经受够了;但她并未承诺回归从前的生活。

分开之后,珍妮更常给威廉写信,也与波琳度过许多长夜,彻夜交谈。她和波琳费力写成的那封信,是两人共同创作的作品,却至今没有寄出。她们的日常生活包括打理收成丰盛的菜园、把蔬菜送给朋友和熟人、一起做饭、插花,以及使用珍妮在旧货店找到的一块布。珍妮质疑这些享受是否只是资产阶级的纵乐;波琳则反驳说,渴望幸福并非自私。这些日常实践并未抵消她们的政治经历,而是展现了两位女性如何尝试建构一种生活,让关怀与愉悦不只是斗争的干扰。

分离与不平等的后果

珍妮和波琳分开后,珍妮对这段关系的依恋表现为思念、愧疚和愤怒。她给波琳寄去一封充满爱意的信,却没有收到回信。证据和报纸报道使背叛一事越来越难以否认,珍妮于是时而试图替波琳开脱,时而又想追究她的责任。她开始写下指责的话,随后又被自己的怒火之强烈吓退。回想山上那一天时,她仍然明白自己为何原谅了波琳的谎言——她相信那个谎言揭示了波琳不愿被抛下的真实心愿,也回应了珍妮自己对同志情谊的需要。她记得两人的亲密关系是一种她在革命核心小组或早年与威廉的关系中都找不到的同志情谊,即便她正准备独自面对后果。

法律上的后果表明,依恋并不会带来平等的结果。波琳因银行抢劫罪被判刑,但不到两年便获减刑;小说写道,她出狱时阶级特权基本完好,这段经历被看作她承受过的一件事,而非持久的屈辱。珍妮因选择性征兵登记中心爆炸案获判最低刑期,并因表现良好,在一年后转入工作释放计划。然而,宽待也带来了另一种羞耻——她觉得自己被贴上了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因表现格外守规矩而受到赞扬,并被当作与其他同类人士相对照的榜样。两人因相识之前犯下的行为而受审和判刑,却无人因莫顿先生遇害而被起诉。因此,法律记录未能呈现对珍妮意义深远的共同生活,却给两人的刑罚赋予了不同的社会含义。

珍妮最终重新找回自我,并不意味着她不再依恋这段关系。事后看来,她明白波琳或许已经意识到,她们的冒险结束了;只要接受这一点,她在世上的位置便有了保障。珍妮承认自己对波琳的理由或许判断有误,但她知道自己的青春已经结束。小说对同志情谊的描写,既不是颂扬依赖,也不是否定依赖。共同生活让珍妮和波琳能够一起行动、学习和忍受艰难;这段关系结束后,珍妮不得不分辨,她们曾经拥有的关系有何价值,以及相信这份关系能让她们永不分离、或能确定她们人生的意义,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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