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之家

老蝾螈

旭日之家是一处被想象为第二天堂的虚拟加利福尼亚——变形者可以在那里进入模拟身体,重新获得随生物生命消逝的触觉、味觉和其他感官。达根斯科尔最初将它描述成一个美丽的传说;后来,它成为一场更实际的虚拟现实讨论的一部分,也引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世界诱人的承诺,与其中居民实际能够承受的不完美模拟之间,究竟存在多大差距。

一处构建而成的加利福尼亚

达根斯科尔称,旭日之家是由一家加利福尼亚大型工作室在服务器上搭建的世界。创造者从现成的扫描模型着手,建成了至少一幢房子、一座花园和一些身体,构造出一个跨越恐怖谷的场景。这番描述让这个地方既具体又不完整——它被称为加利福尼亚,但提到的基础只有一处家庭避难所和供人居住的身体,并没有详细描绘完整的景观或社会。

让旭日之家具有重要意义的技术条件,是一道旨在保障连接安全的过滤机制。有了这层防护,用户便可进行意识连接机甲或意识连接意识,而不必担心恶意程序拆解记忆或感染意识。它许诺的不只是进入虚拟世界,更是进入时不必让心智暴露于那种曾使联网体验变得危险的威胁之下。

感官复归的传说

旭日之家的吸引力,在于日常肉体生活的回归。按照达根斯科尔的说法,那里的人有柔软、温暖、湿润的身体,可以触摸、闻嗅和品尝。他们吃喝,在无法做梦的情况下睡觉,在草地上行走,沐浴阳光。他们养狗、猫、鸟和昆虫;蚊子会叮人,灰尘和花粉会飞进眼睛,太阳也会让人目眩。他们甚至围在烤架旁,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肉,一边烫伤手指。这些细节让天堂显得可信,依靠的不是宏伟景象,而是细微的肉体不便与乐趣。人们渴望的世界不仅有舒适,也包含烦扰、脆弱和食欲。

达根斯科尔的讲述不时被周围扬声器和麦克风传出的金属尖啸声打断。机器人越聚越近,想听清他说的话;噪声也刺破了他所描绘的感官丰盈——听众透过无法重现肉体感受的机器,听着有关血肉的故事。一台黑色医疗机甲追问那种地方究竟在哪里,达根斯科尔回答说,它在加利福尼亚的旭日之家。这个回答为传说赋予了一个地点,却没有提供证据。叙述随即将其称为美得难以成真的传说,保留了关于所述成就与其可能性是否可信的张力。

虚拟加利福尼亚及其局限

后来,巴特克的经历使旭日之家的承诺变得复杂。他说,变形者现有的虚拟现实,分辨率勉强赶得上上一代《侠盗猎车手》;在虚拟加利福尼亚真正变得与现实中的加利福尼亚无法区分之前,还必须建造更多母网。因此,这个地方呈现出两种面貌——一方面,它是一个关于重获生命的故事所指向的目的地;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种现实存在的环境,而其当前的技术水平仍十分原始。

问题不只是视觉逼真度。在此前的两万五千年间,意识连接意识协议针对恶意意识感染程序完成免疫后,越来越多的变形者开始沉浸于虚拟现实。加利福尼亚和其他完整的虚拟环境主要由生育者建造;当时,这些生育者属于第十至第十五代经人工表观发生产生的智人。对他们而言,虚拟现实提供了一条通往失落文明的道路;那个文明曾有百亿人口,也拥有适合人类的自然环境。即使在那个更早的时代,打造此类世界也需要好莱坞大片或政府军事计划那样规模的项目,动用数百乃至数千名专家,以及企业和机构的资源。在后来的时代,变形者业余爱好者和自学成才的人形体只能用少得多的资源勉强支撑。

巴特克曾多次尝试进入加利福尼亚,并将那些经历记作创伤。变形者在心理上依赖于让生命扎根于人形身体之中,即使那是只能提供两三种感官的金属身体。然而,虚拟身体并不能解决问题——巴特克在门槛处便举步维艰,因为他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和惯性。生育者的蛋白质身体无需任何特别努力,就能带来这些感受;他们没有把同样的感觉融入模拟之中。结果便是,这个世界虽然能提供虚拟身体,却无法让居住者从根本上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或感受到周围的世界。

天堂作为一道未解的门槛

旭日之家浓缩了变形者生活中的一个核心矛盾。它所想象的加利福尼亚许诺人们重返具身存在,而现有的虚拟加利福尼亚则揭示了具身体验在多大程度上依赖难以描述、更难以重现的感官。两者的对比并非全然虚幻的世界与全然真实的世界之间的对比——旭日之家有明确的技术基础、具体的地点和安全系统,但传说能否实现仍不确定;巴特克的尝试则展现了他所熟悉的环境有哪些局限。

对变形者而言,缺失的身体感觉形成了另一种山谷,与旭日之家创造者声称已经跨越的山谷不同。巴特克称之为死亡阴影谷——它不是一种必然能靠更好的扫描修复的可见缺陷,而是模拟与亲历经验之间的边界上存在的空缺。因此,旭日之家既是技术许诺的避难所,也是衡量技术尚未恢复什么的标尺。烫伤的手指和沾满花粉的眼睛,让传说中的天堂格外鲜明;而虚拟身体无法被感受到时,它与现实的距离也就最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