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教会
莱拉小说中的天主教会既是权威机构、宗教实践共同体,也是持续信仰危机的对象。马西莫·阿尔贝蒂对天主教信仰及教会未来的疑虑,考验着教会所宣称的真理;唐·奥雷利奥和贝内代托则代表着以服从、祈祷和服务为基础的忠贞形式。故事还区分了制度等级与信仰生活——教会的权威可能伤害其仆役,但信众仍可能将其视为神圣而永恒的存在。
等级制度、圣召与教士生活
教会的等级制度影响着教士职业生涯和地方宗教服务的进程。唐·奥雷利奥曾希望成为传教士,但长期患病,加之上级认为他的身体过于虚弱,迫使他放弃了这一计划。后来,一位教友神父帮助他获准加入维琴察教区,他便接受了拉戈-迪-维洛的一份助理牧职。他并未将这一任命视为晋升的阶梯——他甘愿顺从天意,侍奉一个朴素的教区,并保持自己原有的贫困生活。小说通过他愿意接受教会组织结构中的一席之地来呈现其宗教圣召,即便这个位置与他最初的抱负并不相同。
这种结构并非抽象概念。当维琴察教区发来通知,要求唐·奥雷利奥在十五天内离开助理牧职时,这项指令威胁到他的住所、生计,以及他与所侍奉的那群小小羊群之间的联系。随通知附上的本堂神父指令要求,在继任者带着母亲和姐妹抵达之前,屋内的人和家具都必须搬走。唐·奥雷利奥感到自己失去了平静的避难所,也担心将在哪里找到栖身之处和食物;然而,他最初的悲伤渐渐转为平静。这一情节表明,服从会带来切实的代价——教会行政管理可能迫使一名神父离开他所爱的团体,而他的回应仍以接受而非报复为主。
小说将这种温和的服务与唐·埃马努埃莱更具等级观念的宗教理解加以对照。他的热忱和信念被描述为真诚的,生活也很纯洁,但他想象中的上帝与其说是一个可以亲近的父亲,不如说是一位以严厉、威严的家族家长为原型的君主。对他而言,教会主要就是它的等级体系,仿佛一个受人尊崇的家族,其中的神父和修会成员被视作高于普通人类的存在。他的看法使真诚与虚伪信仰之间的简单对立变得复杂——两位神父的差异,在于他们各自如何理解神圣权威与教会。
信仰、权威与马西莫的危机
马西莫的宗教危机源于他试图同时忠于教会,以及忠于自己赖以捍卫信仰的思想工作。在费德莱夫人与马西莫会合的米兰,来自对立阵营的人都谴责他——有些人认为他在军事行动中忠于教会法令是软弱,另一些人则因他以当代人的方式思考和写作而称他为异端。他的论文、演讲和论战为他塑造了公共道德身份,这种身份既能支撑他,也可能令他觉得自己身陷囹圄。离开那些纷争后,退出宗教活动的诱惑再次袭来;他将失败与屈辱归因于侍奉一项或许注定失败的事业,这使诱惑更加尖锐。
他的疑虑并非对自己觉得难以接受的天主教实践或教义随意加以否定。在写给唐娜·费德莱·瓦伊拉的一封信中,马西莫追溯了自己疑虑的起源——早在青年时期,在他遇见那位被他称为已故导师的宗教教师之前,疑虑就已萌生。马西莫说,那位教师在世时,他的存在让疑虑无从滋长;教师去世后,人们对教师的攻击、针对马西莫这个弟子的敌意,以及激进批评的影响,逐渐动摇了他的信念。马西莫担心,天主教信仰或许只是一种历史性的宗教形式,未来可能由更高的形式取而代之,正如基督教从摩西的宗教中兴起。想到自己或许必须反对曾经宣讲的主张,他感到的是良心的煎熬,而非解脱后的欢欣宣告。
马西莫也迟疑是否要在贝内代托的墓前发言,因为贝内代托相信教会永存,也相信服从的义务。如果马西莫说得仿佛自己也确信这一点,就可能沦为伪善;若拒绝承担这一角色,则等于承认他们的信念之间正渐渐拉开距离。唐·奥雷利奥的信仰则以另一种方式向他施加压力。马西莫没有向这位朋友吐露疑虑,因为他预料到唐·奥雷利奥会如何回答,也因为在他看来,唐·奥雷利奥本人的一生似乎就是支持教会的有力论据。然而,这个榜样并未替他解决问题——马西莫意识到,其他教会之中以及任何教会之外,也能找到高尚、纯洁且信念坚定的人。
这场危机超越教义,延伸至敬拜与习惯。在切雷西奥港等待贝内代托的葬礼队伍时,马西莫想起垂死的导师曾告诫他要追求圣洁,并依照教会规定履行敬拜的义务。他意识到,自己上一个星期日没有参加弥撒;这种事过去从未发生在他身上。思想上与教会决裂,比在外在实践上与教会决裂容易;后者仍与旧习惯和对亡者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回想起导师的训诫,冲突反而加剧,并未得到解决——情感、理智、承袭而来的实践和个人忠诚将他拉向不同方向。
宗教实践与道德矛盾
小说将宗教身份与外在的宗教行为区分开来。唐娜·费德莱·瓦伊拉自称是守旧的天主教徒,并坚持不应把坏神父与宗教本身混为一谈。她的立场既肯定信仰的延续,也拒绝让教士的不端行为定义信仰本身。在一个教会权威、个别神父和宗教信念并不总是和谐一致的故事中,这种区分十分重要。
莫莱辛则更鲜明地体现了实践与行为之间的反差。他笼统而未经反思地相信教会的教导,并履行其外在要求,包括用圣水划十字、在教堂中跪拜,以及表面上恭敬地对待圣物。与此同时,他把撒谎视为经商中的寻常之事,也看不出自己的交易行为与宗教仪式之间有何矛盾。欺骗或剥削他人后,他试图通过祈祷或额外参加弥撒来确保自己进入天堂,却不认为自己是伪善之人。他的例子揭示了脱离道德自省的宗教实践有何局限——仪式上的遵守可以与某种行为并存,而实践者却意识不到这种行为违背了自己的信仰。
因此,小说并未将制度归属、教义认同和伦理生活视为可以互换之物。唐·奥雷利奥的服从与谦卑和对他人的关怀相结合;莫莱辛的宗教仪式则伴随着自私自利的欺骗;马西莫审视教会,则源于他不愿宣称自己无法真诚信奉的内容。这些对照表明,宗教上的正直取决于一个人如何践行和省察信仰,而不仅仅在于他宣称相信哪些主张。
贝内代托的辩护与受伤的教会之身
在奥里亚为贝内代托举行的葬礼上,唐·奥雷利奥公开将教会描述为既会受到人的伤害、又受神圣应许庇护的存在。他承认,贝内代托曾广泛谈论宗教,在神学命题上或许有过失误,而教会权威完全有理由驳斥这些错误。但他将这类可能的错误与贝内代托工作的核心性质区别开来——召唤各阶层、各境遇的信徒回归福音精神,并将这种精神体现在人的生活、情感和行动之中。
唐·奥雷利奥还坚持指出,贝内代托宣称服从教会权威和圣座。在他的讲述中,贝内代托将宗教上的服从理解为严峻的忠贞,而非软弱。他把自己比作一座大殿中的一块小石头,即便建筑结构对他有所压迫,他仍以属于整体为荣。这个比喻让唐·奥雷利奥得以将教会描绘为并非毫发无损的机构,而是一个神圣的身体——敌对势力可以伤害它,却不能最终将它征服。
这场布道还回应了私人天主教徒、记者和小册子作者对贝内代托提出的指控,包括称他为神智学者、泛神论者,或声称他疏远圣事。唐·奥雷利奥请求听众宽恕提出或重复这些指控的人,同时也指出,贝内代托已摒弃那些错误,并在弃绝尘世、归向上帝之后,依照天主教信仰与实践行事。这番辩护将纠正错误与克制判断结合起来——它试图弥补公开丑闻,却不声称普通信徒有权裁断每一个存在争议的问题。
唐·奥雷利奥最后的呼吁将教会共同体扩展到眼前的哀悼者之外。他说,贝内代托怀着这样的信任离世——凡受洗并呼求基督的人,终有一天会在圣座周围合而为一。同时,他敦促听众宽恕对手,不要妄断那些无知程度无法衡量的人。唐·奥雷利奥以黑夜中的行路者为喻,描绘了一个必须彼此呼唤、互相指引并祈祷,等待黎明到来的共同体;这个共同体不应自以为是地认定,所有尚未找到同一条道路的人都有罪。
叙事意义
教会在小说中构成了几种不同压力的核心——它任命和撤换教士,规定敬拜义务,提供关于服从的话语,也成为围绕改革与权威展开的各种判断的焦点。对于马西莫,同一个机构既像是一个宗教家园,其历史与实践仍难以割舍;对于唐·奥雷利奥,它是安静而服从的圣召所在;对于唐·埃马努埃莱,它则是映照神圣主权的等级体系。莫莱辛自我满足的宗教仪式进一步说明,一个人即便没有诚实地审视自身行为,也仍可能维持对教会的归属。
贝内代托的葬礼将这些张力汇聚于一场公开仪式之中。马西莫抵达时信仰尚不确定;唐·奥雷利奥代表服从与共同体宽恕,充满信心地发表讲话;已故导师的记忆既成为精神权威的来源,也考验着马西莫是否诚实。小说既没有把教会描绘成毋庸置疑的确定性,也没有把它写成一个失败的机构。教会的权威、实践、人间代表和合一应许彼此纠缠,因此忠贞的问题必须在疑虑、哀伤、服务以及努力避免轻率谴责他人的过程中,亲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