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表现主义画派

蓝胡子

抽象表现主义画派既是一场战后艺术运动,也是拉博·卡拉贝基安叙述中一个给予他第二个、人为构成的大家庭的群体。画作被描述为绝对只关乎自身,但它们的命运却与个人忠诚、机构认可、收藏、仓储费用和惊人的价格紧密相连。小说并未试图消解这些现实,而是将它们并置——艺术或许声称自己不受现实世界左右,但围绕艺术运转的社会与物质体系,却让这一主张不断显现,也使之始终容易受到冲击。

身份与归属

卡拉贝基安把抽象表现主义画派与美国陆军军官团并列,视为他曾经归属的两个体面的人为构成的大家庭。与这些自选的群体相对照的,是他的父母出生于土耳其亚美尼亚人社群时所拥有的庞大血缘家族。他出生在美国,远离其他亚美尼亚人,身边只有父母;画派由此为他提供了一种集体身份,而他的出身背景和孤独的青春岁月都未曾给予他这种身份。因此,在他的回忆录中,抽象表现主义画派不只是一种绘画类别——它也是战后形成的一个社会家园。

抽象表现主义画派对卡拉贝基安人生的意义,也反映了他加入画派之前的孤独。他回忆自己游走在纽约市,熟知重大事件,说着受过教养的跨大西洋口音,却常常挨饿、受冻、形单影只。他逐渐认识到,教育所许诺的并不只是知识的积累,更是进入一个长久而受人尊重的大家庭。他的叙述把艺术运动写成对归属需求的一种回应,但这种回应并不简单——这个群体让人有所归属,其成员却仍会遭遇职业上的排斥、价值争议和个人挫败。

集体运动

卡拉贝基安转述了保罗·斯莱辛格提出的一种革命成功理论——变革性运动需要三类人物。一类是创造新思想的天才;另一类是受人尊敬、头脑聪明的公民,能够向社会保证创新者并非疯子;第三类人物则能用说服大众的方式解释复杂思想。斯莱辛格把抽象表现主义画派列为围绕这类阵容组织起来的成功革命之一,并认定杰克逊·波洛克是其天才。他将画派与政治和宗教领域的例子相提并论,借此呈现艺术变革不只是某位画家的孤立成就——它还依赖一群支持者为创新背书并加以传达。

卡拉贝基安后来解释,他在纽约的圈子里,彼此的画作除了一个共同点之外,看起来毫无相似之处——画作绝对只关乎自身。这种说法赋予画派一个共同原则,却没有声称其风格整齐划一。它也在叙述中形成了富有张力的对照。画家的作品被呈现为自足的,但正如斯莱辛格所言,画派的成功却依赖社会认可与面向公众的阐释。拒绝外在主题的艺术,仍然进入一个由机构与观众构成的世界,而他们会追问作品意味着什么。

画作、收藏家与机构

卡拉贝基安的收藏如何受到关注,使这种张力变得具体。他的住宅中收藏着他所谓仍由私人持有的最重要的抽象表现主义画作,来访者一再追问这些画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扮演起非正式的博物馆看守角色,尽力作答。来自瑞士和日本的访客对部分画作近乎虔敬的态度,显示出这批藏品在公众中的声望;盖蒂博物馆的一位代表直接从墙上买下一幅马克·罗斯科的画作,成交价为一百五十万美元,也体现了这种声望。然而,瑟茜·伯曼认为,这笔交易并不能成为保留其余藏品的理由。这一对照将市场认可与个人判断区分开来,却没有暗示其中任何一方足以定论画作的价值。

抽象表现主义画派的市场史并不局限于一栋住宅。卡拉贝基安回忆说,马里莉·肯普的收藏是欧洲最好的,在全世界仅次于他自己的收藏。利奥·马米戈尼安买下一座宫殿里的全部物品之后,卡拉贝基安断定这批藏品如今必定归他所有。因此,收藏既体现艺术认同,也记录所有权的转移——画作可以围绕某位收藏家聚拢声望,继而连同一栋建筑里的物品一起转到另一个人手中。

卡拉贝基安最著名的画作《温莎蓝第十七号》,尤其鲜明地体现了艺术声名与艺术品本身之间的距离。这幅画长六十四英尺、高八英尺,曾悬挂在公园大道上通用电气金融公司总部的入口大厅。画名指的是直接从罐中取用的缎光耐久漆料的色调;他的其他画作则取名《作品九号》和《蓝与焦橙》。卡拉贝基安说,这些标题原本就是为了不传达信息,而伯曼则坚持认为生活离不开沟通。他们的分歧使命名成为更大争论的一部分——画作究竟应被理解为自主的物件,还是必须向自身之外传达意义的事物。

展出画作的场所也塑造着抽象表现主义画派的公众地位。1981年一篇有关卡拉贝基安住宅翻修的文章称,入口大厅里的现代艺术作品足以构成一座小型博物馆藏品的核心,住宅其余部分则提供了更大的展示空间。这种家居布置出自伊迪丝·塔夫特的构想——她让卡拉贝基安把收藏从仓库取出,并重新设计住宅以容纳这些作品。私人住宅就此成为访客接触整批藏品的场所,而主人也被期待为作品的意义提供解答。

价值、物质毁损与声誉

小说一再将抽象表现主义画派作品的价格,与这些画作脆弱的物质存在相对照。在作者附记中,作品被明确指出并非一部严谨负责的抽象表现主义史,而是对叙述者独特个人反应的记录。附记也将本书的创作灵感与艺术品令人咋舌的价格联系起来,指出财富的高度集中会使玩乐变得不合时宜地严肃,甚至令人痛心。这种框架提醒读者,不应把小说中的画派或其市场视为权威的艺术史记录;小说刻意以个人视角呈现这一运动,并关注艺术品如何被各种体系捧成昂贵的财产。

小说通过缎光耐久漆料——一种毁掉卡拉贝基安画作的丙烯酸墙面漆——赋予这种批判格外尖锐的物质层面。广告曾承诺,其颜色会比《蒙娜丽莎》的笑容更持久。产品并未兑现承诺——当地油漆商已不再售卖这种漆料,而卡拉贝基安的声誉则与自己作品的毁坏联系在一起。古根海姆博物馆拒绝接受他用更耐久材料重制画作的提议后,他设想自己的名字将被收入词典,成为因自身愚蠢或粗心造成惨败的代名词。这一事件对照了永恒性的抱负、艺术材料实际的不稳定,以及画家的名字在身后如何成为公众指称失败的简便说法。

这种对照并不只是昂贵艺术与劣质油漆之间的区别。卡拉贝基安自己的收藏至少与伊迪丝留给他的房地产、股票和债券等值;然而,画派的画作仍然仓储成本高昂,换个环境又很难出售。马里莉开始筹建另一批重要的美国藏品时,订购了十幅尚未看过的画作,由卡拉贝基安代为挑选,每幅一千美元。他说,自己原有收藏的仓储账单使家庭陷入贫困,尽管其他人根本不愿出价购买这些画作。抽象表现主义画作在近乎一文不值、维护成本高昂、私人珍爱和数百万美元交易之间流转;没有任何一种单一价格能够始终如一地体现它们在艺术、社会或实际层面的价值。

自主性主张及其限度

卡拉贝基安坚称,与画家生活相关的暴力与死亡同他们的画作毫无关系。他把这种艺术的独特成就描述为人类惊奇感的纯粹本质,与食物、性、房屋、金钱、犯罪、战争和和平等日常关切相分离。这种坚持呼应了画派关于画作只关乎自身的原则,却也揭示了将艺术与周围条件隔开的困难。画家的个人经历、画派的集体组织、收藏市场,以及画作易受人造涂层损害的脆弱性,始终都是同一段叙述的一部分。

小说的叙述框架既没有让市场令这个画派蒙羞,也没有使它免受市场扭曲的影响。画派的集体身份为卡拉贝基安提供了战后生活中的一席之地;画作成为受人珍视的作品,也成为重大交易的对象;而艺术自足的承诺,则受到追问意义的观众和会失效的材料的考验。小说讲述的是一段个人化且坦承并非权威的历史,而非一部定论式的运动编年史,因此让这种未解的张力成为核心——抽象表现主义既是一种艺术观念,也是一种人类制度,其价格和自主性宣言都无法保证它永恒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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