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与柏格森的思想关系

虚数

让-保罗·萨特与亨利·柏格森的思想关系,既体现了思想传承,也体现了有意的分道扬镳。亨利·柏格森帮助萨特初尝哲学的滋味,而萨特在发展自己的意识与想象理论时,也继续借鉴柏格森的著作。然而,柏格森并非一个可以简单效法的典范——萨特吸收其思想,正是为了对之提出异议,尤其是在直觉、绵延和心理意象的本质等问题上,因为这些问题触及了萨特对意识经验作具体描述的要求。

早期影响与共同问题

柏格森对萨特的影响早于《想象物》。柏格森的《时间与自由意志——意识直接材料论》最初唤起了萨特对哲学的兴趣。到了1930年代,柏格森哲学在法国仍然举足轻重,在心理学家和形而上学家中皆是如此。柏格森的《物质与记忆》首版问世于十九世纪末,对联想主义提出了持续而有力的挑战;萨特接触柏格森时,视他为一位仍在参与思想交锋的对话者,而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

两位哲学家都在一个重要问题上反对联想主义的心灵生活理论。柏格森认为,意象并非只是被削弱的知觉,也不是知觉的自动复现。萨特同样认为,意象在性质上有别于知觉,并将意识本质问题与人类自由问题联系起来。因此,柏格森的著作为萨特所关切的问题提供了框架,即便萨特最终提出的答案会偏离柏格森。

绵延概念对于萨特的写作也始终具有意义。萨特可以借鉴柏格森的某些观念,例如心灵生活中的绵延,同时检验或拒绝柏格森哲学的其他部分。因此,这种思想关系具有选择性——柏格森提供了萨特可以运用的概念和问题,但这些概念和问题并未预先决定萨特的结论。

对“具体”的不同理解

两位哲学家的差异,体现在他们各自诉诸经验的方式上。柏格森借助具体经验与直觉,开启了对心灵生活的探究。萨特也打算从具体之物出发,但他并不将具体等同于柏格森式的直觉;在他看来,这种直觉过于主观,容易使论证偏离正轨,转向宇宙性的遐想。对萨特而言,具体之物指的是那些支撑点,它们使经验材料能够获得意义。

萨特偏好的出发点是勒内·笛卡尔的“我思”。反思意识在认识到意象在场时,为探究想象究竟是什么提供了可靠基础。《想象物》所采用的方法,是生成意象,对其进行反思,并描述其独特特征,然后再提出关于其根本性质的假设。立即确凿的反思性描述与较为试探性的解释之间的这一区别,说明萨特何以能够赞同柏格森反对还原论,同时拒绝经由直觉展开探究的道路。

这种差异也支配着萨特对知觉的论述。知觉对象是通过连续的侧面被把握的——例如,一个立方体无法同时从各个面被看见,其同一性要通过知觉持续不断的活动才能逐步认识。萨特援引柏格森关于等待糖溶解的譬喻,来表达这种对对象所进行的时间性学习。相比之下,意象中的立方体则立即作为立方体呈现,无须经历同样的知觉巡视。柏格森的语言有助于阐明知觉受时间限制的特性,而萨特借助这一比较来区分知觉与意象活动。

心理意象——以自发性反对自动主义

最尖锐的分歧在于心理意象由什么产生。柏格森把意象描述为依照自然的恒常法则彼此作用、相互反应。在萨特看来,这种理论使感性内容的自发性近似于一种自动主义。萨特则主张,主体会主动唤起生成意象所需的力量。在意识中呈现一个缺席的对象是一种行动,而不是储存起来的知觉机械地重新出现。

这一差异改变了意象本身的地位。在萨特所反对的古典心理学理论中,意象是一种具有惰性的物质痕迹;而在萨特的理论中,意象由意识生成,本身已经属于思想一方。问题不在于惰性的意象如何组合起来使思想成为可能;意象活动本身就是意识的一种活动。柏格森否认意象是被削弱的知觉,这一点预示了这场争论;但萨特进一步强调想象主体的自发性,以及意象与其对象之间的主动关系。

萨特的方法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观点。当意识想象皮埃尔时,皮埃尔是意识所指向的对象;意象并非藏在心灵内部的一幅小图画。随后,反思活动可以从对象转向对象呈现的方式,从而使意象能够作为意象加以描述。这一理论将探究置于意识活动的结构之中,而非一连串自动发生的心理内容之中;它也标示出萨特的现象学与那些通过因果或联想机制解释意象的理论之间的方法论距离。

从柏格森提出的问题到萨特自己的理论

这一思想关系在萨特对想象的更广泛分析中仍然清晰可见,但相关结论属于萨特自己的理论框架。他将意象活动视为对缺席对象的自发呈现,后来又把想象描述为意识的本质要素,而非可有可无的修饰。想象界是在世界的背景下显现的;与此同时,对现实的日常把握也包含着通过想象超越世界的可能性。这一理论以不同于将心灵生活解释为嵌入物质中的意识流的方式,把想象与自由联系起来。

萨特关于艺术的结论表明,这一理论框架远远超出了最初与柏格森的比较。在一幅肖像画中,画布以及画布上真实的颜料层,并不是审美把握中的被描绘人物本身。观看者的意象态度以物质画布为意象表象媒介,使一个非现实的审美对象显现。因此,艺术品并非先是一幅心理意象,随后又被转化为现实对象;它的物质支撑使想象对象得以呈现,却不会将该对象变为知觉现实。

同一区分也适用于小说与表演。演员以身体、姿势、情感乃至真实的眼泪作为哈姆雷特的意象表象媒介,但演员并不会因此在现实化的意义上变成哈姆雷特。萨特的理论认为,表演者的活动是一种被非现实世界吸引的情形,而不是把角色现实化为一个真实的人。这些应用体现了萨特对意象问题的独立发展——由柏格森部分开启的道路,最终通向一种关于意识、审美对象与想象的理论,而组织这一理论的概念则属于萨特自己。

这一思想关系的意义

柏格森对萨特既是一位早期的哲学影响者,也是一位持续的论敌;他的思想帮助界定了萨特必须回答的问题。两人共同反对联想主义,使这种思想传承具有实质内容;他们在直觉、具体之物和意象自发性问题上的分歧,则说明这种关系无法简化为单纯的师承。萨特可以借用柏格森对绵延的关注,并运用柏格森式的语言阐明知觉,同时拒绝他所认为的主观主义倾向或自然自动主义。

因此,这种关系最好理解为批判性的吸收。柏格森帮助萨特将心理意象与心灵生活确立为核心哲学问题,但萨特试图从反思性描述中寻求确凿性,并将想象描述为意识的一种主动结构。最终形成的理论保留了柏格森提出的问题,同时将其引向一种现象学——在这种现象学中,意象不是微弱的知觉、被动的痕迹或自动发生的事件,而是意识自发地指向对象的一种方式。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