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与胡塞尔的思想关系

虚数

让-保罗·萨特与埃德蒙德·胡塞尔的思想关系,是一种具有奠基作用但又积极主动的吸收——胡塞尔的现象学为萨特描述意识提供了方法,而萨特则将这一方法发展为一种理论,把想象视为意识与其对象发生关系的一种独特方式。在《想象物》中,由此形成的路径从反思经验的确定性出发,进而主张想象并非较弱的一种知觉,而是意识的一种基本结构。

相遇与吸收

萨特于1933年开始研读胡塞尔,当时这位德国哲学家在法国仍鲜为人知。他阅读了原文版《观念》,并在撰写《想象物》期间继续探究胡塞尔的思想。1940年2月,萨特将自己的哲学实践描述为进入一位思想家的视角,直至能够从其内部发展自己的思想;他说,自己花了四年才穷尽胡塞尔的思想。这番话既体现了影响之深,也表明这种影响并非被动接受——胡塞尔为萨特提供了一个有待深入研究并最终加以拓展的框架,而不是一套只需重复的学说。

这种吸引力部分源于现象学所承诺的严谨起点。萨特将胡塞尔对世界自然设定的悬置视为一种激进的基础,其方法论力量可与勒内·笛卡尔为追求我思故我在而悬置判断相提并论。日常经验往往把世界以及身处其中的意识视为理所当然。将这种习惯性假设搁置起来,便能考察事物如何显现、意识如何指向它们,而不是把意识当作万物之中的又一物。

意向性与一种新心理学

这种取向的核心后果是意向性——意识并非一个装满内在内容的容器,而是一种指向自身之外某物的活动。胡塞尔关于所有意识都是对某物的意识这一原则,对萨特而言,成为区分不同意识方式的基础。知觉、心理意象与思想并非储存在某种心灵容器中的不同对象;它们是意识把握并指向所遭遇之物的不同方式。

这一转变也改变了心理学与其研究对象之间的关系。萨特反对把意识视为世界之物的研究方法。他主张,心理学应当研究意识在特定情境中运作的活动,并结合这些活动考察感性材料与知识。经验材料与其形式之间的区别在此十分重要。在知觉中,周围的物质环境提供材料,而由知识、情感与目的塑造的态度则赋予其特定意义。因此,一块材料可以被体验为待转动的门把手;或者,在愤怒的情境中,另一个人可以显得令人厌恶。萨特借助这一区分阐明想象有何不同——在想象中,所体验的材料可以呈现一种借自另一对象的意义,例如,木马玩具充当想象一匹马的道具,或者一张照片使其拍摄对象在想象中呈现出来。

反思作为方法

萨特将现象学描述直接应用于意象。当某人形成皮埃尔的意象时,意识所指向的对象是皮埃尔,而不是心灵内部的一幅小图像。只要意识仍沉浸于其对象之中,它就不会把意象描述为意象。这需要一种二阶反思活动,将注意力从对象转向对象显现的方式,并使人能够判断自己正在体验一个意象。

对萨特而言,这种反思能够提供确定的材料。意象会立即被识别为意象,其独特特征也能够得到描述。这一主张将现象学描述与有关意象本质的解释性假说区分开来。心理学家可以建构由实验与归纳支持的理论,但这些理论仍然只是或然的;萨特认为,直接反思所得的证据则是确定的。因此,首要任务是明晰这些证据,将其固定为概念,并对意象的特征加以分类,然后再提出因果解释。

这种方法论区分塑造了《想象物》的第一部分。在其中,萨特暂时悬置既有的哲学知识,并开展他所谓的意象现象学。其程序是形成意象,对其进行反思与描述,并确定其区别性特征。胡塞尔的影响体现在回到经验所显现的方式这一要求之中;然而,萨特将这一要求引向对意象意识的集中心理学考察。

从意象到想象

胡塞尔式框架支持萨特驳斥这样一种观念——意象是减弱了的知觉,或是一种内在对象。它也帮助他区分意象所指向的对象与知觉对象——意象对象以非现实者的方式显现,而知觉则对现实性提出直接主张。萨特将这一区分延伸到幻觉等疑难情况。他认为,意识本身不可能真的被外化,仿佛它是一件事物;意象对象也已经超越意识。问题其实在于主体与被知觉现实之间的关系如何变化;萨特将这一问题视为涉及知觉态度与意象态度之间的转换。这一发展是萨特对现象学区分的自行运用,而非仅仅重述胡塞尔的方法。

在结论中,萨特将探究从心理学描述延伸至意识的条件。想象的可能性由此成为一个形而上学问题——想象是意识的一种可有可无的补充,而意识本身原本完全沉浸于现实之中;还是说,想象属于意识的构成结构?萨特主张,现实世界与想象界相互依存。想象以世界为背景而生,而把握现实为一个世界,则包含着一种可能性,即超越现实而趋向想象界。因此,他将想象视为意识的一种本质性先验条件,而非偶然的心理官能。

同一理论也影响了萨特对艺术的论述。绘画的真实画布与颜料,并不等同于通过它们而被把握的审美对象;艺术作品充当一种物质性的意象表象媒介,使非现实对象显现于意象意识之中。萨特也考察了小说与戏剧中的想象人物,包括演员如何运用身体来呈现哈姆雷特。这些分析表明,始于胡塞尔方法的现象学探究,如何超越心理意象的分类,触及审美经验的结构。这段思想关系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从继承走向转化——萨特承接现象学对意向性意识与反思证据的关注,继而以此使想象成为其心理学、艺术以及世界构成理论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