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职与父子间的相互依赖

邦尼·门罗之死

父职与依赖描绘了小说中邦尼与小邦尼之间不稳定的纽带——尽管邦尼的悲痛与自我沉溺使他成为不可靠的照料者,男孩对父亲的爱与实际依靠仍未消失。他们的关系在真切的骄傲、忽视、教导与恐惧之间变化。因此,邦尼提出的父子冒险之旅有着双重意义——它拉近两人的距离,同时也暴露出邦尼让一个九岁孩子承担了多大的责任。

丧失与不对等的依赖

利比去世后不久,小邦尼不得不承受警察和救护人员到来、他们低声询问,以及一再想起母亲的情形。他想独自看电视,不受打扰,但悲痛并非他想搁置就能搁置的。他浮肿的眼睛周围泛红,眼睑炎令他感到疼痛,而且类固醇眼药水已经用完。他知道应该告诉父亲,好让邦尼替他补上药水;然而,他始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坐着,膝间放着一大瓶可口可乐。孩子的身体状况与丧亲之痛同时显现为日常需求,而这些需求需要一位细心的成年人照料。

与此同时,邦尼晕头转向地回到客厅,问起自己的啤酒。他脸色灰白,似乎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这一幕将父亲的茫然与男孩努力支撑下去的状态并置——小邦尼记得自己忘了去拿啤酒,同时还试图忍受大人们的关注,以及这种关注勾起的回忆。依赖已经在两人之间双向流动,却并不对等。孩子留心父亲的需求,自己的照料需求却无人满足。

瑞弗离开后,邦尼的内心思绪凸显出他对自己是否胜任父亲角色毫无把握。他担心利比的亡魂纠缠自己,琢磨她的自杀是否改变了自己的性自信,也为探望病重的父亲感到焦虑。直到考虑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才抽象地转向该如何照顾小邦尼的问题。他承认自己无法再在公寓里待上一晚,而内心另一处更善于盘算的部分则开始形成计划。带男孩离开的决定是在这种压力之下作出的,但小说并未将这个计划描写成经过深思熟虑、以孩子的需要为出发点的结果。

孩子的忠诚与脆弱处境

邦尼把小邦尼介绍给瑞弗时,男孩出现在走廊里,双拳藏在臂弯下。邦尼说他是自己的儿子;男孩则指着邦尼,说他是自己的父亲。这段对话很简单,意义却不止于此——男孩以自豪的口吻谈及这段关系,因为这段关系给予他安全感与身份认同。大人们因他的字面回答而发笑,小邦尼则不明白他们为何发笑。他认为邦尼是最出色、最有本事的父亲,但叙述也清楚表明,他留在邦尼身边,是因为自己无处可去。亲情与依赖交织在一起,但男孩的依恋并不能证明父亲满足了他的需要。

瑞弗带小邦尼上床时,他的脆弱处境更加凸显。他因陌生的亲密接触以及瑞弗与母亲之间的不同而感到难受;他既困惑又羞愧,试图藏起自己的悲伤。瑞弗告诉他,母亲在天堂,并鼓励他想些愉快的事。她的安慰带来片刻慰藉,却无法消解他的悲痛,而且安慰他的是一位暂时来访者,而不是邦尼。这一幕表明,孩子虽从他人那里得到安慰,却仍无法理解母亲的死。

邦尼精心打扮好,准备出发时又来找他,照料与依赖之间同样的不协调再次出现。邦尼虽然双眼通红、双手颤抖,看上去仍充满活力而英俊;小邦尼则专心读着百科全书,对突然要收拾行李感到惊讶。这本书是利比送给他的纪念物,因为她爱他才把书给了他。他读书时对利比的眷恋,为他提供了一种私密的延续感,而邦尼的新计划无法取代这种联结。

作为承诺与教导的旅途

邦尼宣布他们要上路,并告诉儿子,推销的第一条规则是仪表得体。小邦尼脱下那件穿旧了、尺寸也小了的短袖衫;出于怀旧,他一直留着这件衣服。随后他准备出发。邦尼保证,旅途中只有他们父子两人。到了屋外,男孩显而易见的兴奋与邦尼刚才在公寓里的瘫然形成对比——迈入清晨让父亲重新感到有力而乐观。这次出发既是逃离充满悲痛的家的实际办法,也展现了父子亲近关系重新建立的希望。

但邦尼把这趟旅程看作训练,因此这份承诺并不纯粹。他驾车缓缓穿过波特斯莱德的韦尔伯恩住宅区,在杰弗里的客户名单上寻找地址,并开始解释树木遭受摇晃时如何依然屹立。小邦尼专心聆听,把这番教导记在心里,也承认自己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邦尼的教导将父亲的照料表现为传授坚韧与生意知识。男孩确实专心,但他尚未理解这个比喻的含义,因此这一幕既关乎邦尼是否有能力教导,也关乎男孩渴望向父亲学习。

邦尼问儿子是否宁愿留在自己身边学习生意,还是回学校时,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更加明显。邦尼把选择说成对抱负与忠诚的考验,而小邦尼正试图告诉他,眼镜戴着很疼,而且自己害怕视力正在丧失。邦尼没有回应眼睛的问题,反而要求他作出回答。这场对话暴露出严重的疏于关注——就在孩子因健康问题求助时,邦尼却让他负责认同父亲所偏好的未来。

继承而来的父职模式

邦尼与自己父亲的关系,有助于解释他对父亲身份的观念为何严苛而脆弱,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观念注定如此。普德尔嘲笑邦尼的父亲后,邦尼以异常强硬的口吻警告他,这表明有关父亲的言论对邦尼而言,比普通的戏谑更有分量。后来,老邦尼·蒙罗愤怒地声称,自己曾试图教邦尼做生意,也给他看过美好的事物,接着又因为他卖马桶刷而斥责他。小说将教导呈现为一种代代相传的期望,同时也展现了这种期望的失败——邦尼没有成为父亲期望的儿子,而他试图把生意传给小邦尼,也有可能重蹈这种狭隘的父权模式。

与此同时,男孩的依恋并不仅仅是对邦尼要求的回应。在一段短暂恢复邦尼在大人面前的自信、带有喜剧色彩的插曲中,小邦尼穿着睡衣和过大的拖鞋出现,并宣称自己为父亲感到骄傲。他的介入止住了笑声。邦尼让他回床上去。这段短暂的场景揭示了孩子的认可在这个家庭中有多么重要,尽管邦尼并未始终回应孩子的脆弱之处。

这段关系的意义

小说通过这些对照来塑造父职,而不是将父亲描绘成始终充满关爱或始终疏于照料的单一形象。小邦尼充满爱意、善于观察,也渴望陪伴父亲;与此同时,他还要面对丧亲之痛、未获治疗的不适,以及接受邦尼计划的压力。邦尼能够给予一段旅程的承诺、一番教导和若干保护时刻,但他的注意力却一次又一次转向自己的危机,或自己对成功的定义。因此,他们在情感上相互依赖,责任却并不对等——小邦尼无法选择是否依靠邦尼,而男孩对他的忠诚则帮助邦尼维系着自己作为父亲的自我认知。这趟推销之旅成为一种考验——这种从上一代继承而来、重表演的父职观念,能否容纳倾听身边这个孩子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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