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与博拉赫的冲突
重逢汉斯与博拉赫的冲突,是围绕汉斯·施瓦茨的反犹敌意演变为直接的身体冲突与制度性对峙的时刻。博拉赫把一张反犹告示放在汉斯的桌上并威胁他后,汉斯打了博拉赫;蓬佩茨基老师赶到时,却把博拉赫要求汉斯离开、前往巴勒斯坦的说法重新解释为友善建议。这场冲突并非一场让汉斯重获同学接纳的胜利,而是他陷入更深孤立的开端。
背景——变化中的学校与虚假的疏离感
有一段时间,政治冲突似乎离汉斯与康拉丁·冯·霍恩费尔斯的友谊很遥远。尽管墙上出现了卐字标志,一名犹太公民遭到袭击,且发生了针对共产主义者的暴力事件,斯图加特的生活大体仍照常继续。汉斯和康拉丁把政治视为成年人的事,他们自己迫切关心的问题,则是如何好好生活以及人生有何意义。正因为他们相信日常生活会持久如常,后来发生的对峙才显得像一道裂口——他们原本视为边缘现象的公开敌意进入教室,直接指向汉斯。
学校更广泛的氛围已经开始变化。历史课程尚未讲到1870年以后的事件,学生们因而缺乏对周围政治危机的正式了解。在校外,大幅海报把德国的困境归咎于犹太人和《凡尔赛条约》,失业者则走上街头游行。在校内,传统仍可能让人觉得时间停滞不前,但教室与公共政治之间的界限已越来越难以维持。
蓬佩茨基老师的到来加剧了这种变化。他是一名普鲁士教师,言语简短生硬,对习惯了施瓦本方言的学生而言听来十分陌生;他把历史分为已经写进书本的历史和即将到来的历史。他谈及一些未指明的黑暗势力正在破坏国家生活;学生们明白他指的是犹太人,尽管他刻意不点名。他的讲课引发了男学生之间的分歧,但即使有人反对他的说法,也无法阻止氛围改变。这场冲突发生在这种意识形态语言进入教室之后,而不是发生在一所对此毫无所知的学校里。
对峙
一天早晨,汉斯听见紧闭的教室门后有人激烈争论。他唯一听清的,是有人反复提到犹太人,语气中的强烈敌意显而易见。他走进去时,讨论便停了下来。六七个男生聚在一起;大多数人回到座位上,博拉赫和舒尔茨却仍盯着他看。博拉赫脸上带着嘲弄而傲慢的神情,舒尔茨则捂住鼻子,仿佛汉斯身上有难闻的气味。这些举动把争论中抽象的敌意变成了公开排斥的行为。
汉斯考虑过找舒尔茨理论,因为他认为对方比自己高大得多,但他犹豫了。他怀疑即使打赢一架,也无法改善已经恶化的氛围。于是他回到座位,假装查看作业。康拉丁也坐在自己的桌前,装作忙于手头的事,没有注意眼前发生的一切。这种看似退避的态度对汉斯而言很重要——对峙发生在同学们面前,其中也有他最亲密的朋友,但汉斯没有得到康拉丁明确的支持。
博拉赫把汉斯的克制当作可乘之机,随后向他逼近。他问汉斯为什么不回巴勒斯坦,接着舔湿一张小小的印刷告示,把它贴在汉斯的长凳上。告示把德国的困境归咎于犹太人,并呼吁人们觉醒。汉斯叫他把告示拿下来。博拉赫拒绝了,并威胁说,如果汉斯自己动手,他就要打断汉斯的每一根骨头。此番交锋让汉斯面临选择——要么接受公开侮辱,要么在威胁之下采取行动;当包括康拉丁在内的大多数男生都站起来围观时,他不再犹豫。
汉斯竭力朝博拉赫脸上打了一拳。博拉赫踉跄了一下,随即向他扑来,两人毫无章法地打了起来。汉斯认为,这场争斗不只是私人争吵——在他的叙述中,这也是纳粹分子与犹太人之间的斗争,而他相信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这种确信赋予了这一刻道德上的分量;与此同时,冲突的粗率又使这种分量扎根于一场教室争执,而没有把汉斯的反抗变成解决周围偏见的办法。
蓬佩茨基的介入
博拉赫挥拳打向汉斯却没有打中时,局势发生了变化。他绊了一下,卡在两张桌子之间,恰在这时蓬佩茨基走了进来。博拉赫站起身,显然感到难堪,眼里含着泪,并指控汉斯先攻击了他。老师问汉斯为什么对博拉赫动手,汉斯回答说博拉赫侮辱了他。蓬佩茨基接着问博拉赫说了什么。汉斯解释说,博拉赫叫他回巴勒斯坦。
蓬佩茨基的反应揭示了教室里新兴敌意背后的权威力量。他笑着说,这不是侮辱,而是中肯、友善的建议。他命令两个男孩坐下,又补充说,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到外面打,并叫博拉赫耐心些,因为他们的问题很快就会得到解决。老师没有把要求汉斯离开视为排斥行为,反而使之显得合乎常理,并暗示未来会依照博拉赫的意愿解决问题。因此,他的介入并非只是制止了一场打斗——他把反犹挑衅转变成了学校权威也能视为可以接受的事。
孤立与后果
那天晚上,汉斯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才走。他仍希望康拉丁会在那里,在他最需要帮助或安慰时陪伴他。然而,他离开时,街上空无一人。在老师轻描淡写地否定他之后,这种缺席又给了他第二次打击——汉斯希望友谊能给予支持的时刻,没有任何人在那里等他。从那以后,汉斯开始躲避康拉丁,认定康拉丁会因为被人看见与他在一起而感到难堪,也会庆幸两人分开。
汉斯的社交圈子日渐缩小。几乎没人和他说话;就连曾在夹克上别着一枚小银制卐字标志、还曾请汉斯展示本领的肌肉马克斯,也不再主动接近他。年长的教师似乎也把他忘了。汉斯说,自己对这种冷落颇感欣慰,但也明白这是一个漫长而残酷的连根拔起过程的一部分。因此,这场冲突的后果不止于互相挥拳——它使人看见,当偏见被允许支配日常关系时,普通交往与制度关注是如何随之消失的。
周围发生的事把这道裂口置于更广泛的离别背景之中,但并未把这场冲突说成离别的唯一原因。十二月初,汉斯的父亲告诉他,父母已决定送他去美国,并承认学校生活对他并不轻松,也认为大学会更加艰难。汉斯在圣诞节时离开学校,并于一月十九日,也就是他的生日那天启程。这场对峙有助于说明他在学校承受的压力,而父亲的说法也表明,这项决定是对更广泛政治危险的回应。
叙事意义
这一场景颠覆了汉斯早先的想法——他原以为犹太身份只是自己稳固的德国和施瓦本归属中的一小部分。他的家族世代把斯图加特视为家园,而他的父亲一直相信,自己对德国的效忠——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受的伤以及获得的铁十字勋章——总会有所分量。然而在学校里,有人叫汉斯去巴勒斯坦,蓬佩茨基还认可了这一要求。这场冲突使继承而来的归属感与强加于身的排斥之间的矛盾立即显现出来。
汉斯从多年后的视角重述此事,也由此确立了他逐渐与人疏离的模式——偏见先通过口号和手势显露出来,继而由教师的反应加以执行,最后则以孤独和离别的形式落在他身上。博拉赫的挑衅给了汉斯采取行动的机会,却无法修复教室里的关系,也不能恢复他的友谊。决定性的后果在于,汉斯意识到,自己一直视为家园的地方会通过日常的校园交往转而排斥他,而周围的人要么加入其中,要么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