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操控与删除记忆
镜子之书《人为操控与删除记忆》这一观点认为,创伤记忆或许可以被有意移除或重塑,而不是任由心灵不受控制的防御机制处置。约瑟夫·魏德既将这种可能性视为治疗前景,也视为一种危险——记忆可以被塑造成看似连贯却并不可靠的样子,而旨在减轻痛苦的干预可能会抹去超出目标范围的记忆。这一概念将他的研究与小说中对过去的相互竞争的叙述联系起来;在这些叙述中,记忆的鲜明程度和确信感本身并不能证明事情的经过。
从自发压抑到有意干预
魏德的理论源自他多年对被压抑记忆的研究。在为一起案件提供建议后,他愈发关注记忆与对压抑现象的分析;《米歇尔回忆录》出版后,这一课题受到更多关注。他研究了数百起案例,在研究中使用催眠,走访监狱和法医精神病院,并研读失忆症相关的叙述。基于这些研究,他得出结论——严重的心理创伤可能促使心灵抹去或净化记忆,他将这一过程比作免疫反应。按照这种说法,心灵有一种类似内部循环利用的系统。
对魏德而言,这一过程可能被有意触发,并非自发压抑的简单延伸。自然发生的过程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它可能连同创伤记忆一起抹去无害的记忆,而一个人试图逃避某种创伤,也可能导致另一种创伤,甚至更严重。魏德的比喻十分鲜明——为了治疗难看的伤疤,竟把整条手臂砍掉。这一意象将核心问题具体呈现出来。记忆并非一个孤立的片段,未必能够在不影响一个人生活其他方面的情况下将其移除。
在普林斯顿,有一个机构的代表找到魏德,请他监督该机构的一项计划。劳拉·贝恩斯对这个项目知之甚少,但怀疑它涉及抹去或整理士兵和秘密特工经历的创伤记忆。这一推测被呈现为她的猜想,而非经证实的信息。魏德不愿谈论这项工作;由于进展并不顺利,他与该机构之间的关系也已变得紧张。围绕这个项目的不确定性,使其方法和结果悬而未决,同时也让机构控制记忆的可能性成为这一概念所承受的伦理压力的一部分。
暗示、虚假回忆与实验
魏德展示暗示作用的例子,始于一种熟悉的恐惧——在购物中心取代社区商店的年代长大的人,常担心孩子会在拥挤的购物中心走失。他说,他测试了在那个时期出生的学生。起初,没有人记得发生过这样的事。在催眠状态下,他暗示他们曾经走失;催眠之后,四分之三的人表示自己记得此事,并补充了细节,包括他们当时的恐惧、店员带他们去找母亲,以及广播喇叭里播报在咖啡馆附近找到走失儿童的消息。即使他们得知这段回忆是通过暗示产生的,参与者仍然深信不疑。
这项实验之所以有说服力,取决于暗示与已有文化恐惧之间的契合。魏德将购物中心的情境与另一种暗示作对比——暗示一个在纽约长大的人小时候曾遭鳄鱼袭击。由于缺少相应的童年恐惧,他预计这种暗示几乎不会产生效果。因此,他的例子呈现的植入式回忆,并非只是随意编造,而是借助受试者已有的经验材料,让虚构事件显得可信。即使所述事件并未发生,记忆仍可能获得令人信服的场景和情感质感。
魏德还解释了一个人如何可能误认回忆的来源。理查德·弗林一直以为自己记得观看了1970年超级碗,当时堪萨斯城酋长队击败了明尼苏达维京人队。实际上,他当时只有四岁,而且曾反复听父亲讲述这件事。关于听闻此事的记忆,被那幅仿佛亲眼所见的场景取代了。魏德将这种来源混淆,与目击者对汽车颜色等细节说法不一的情况并列,用以质疑记忆如同录音一般运作的观念。按照他的说法,回忆是由现实片段、预期和后来获得的信息拼合而成的。
拟议的疗法及其风险
购物中心实验引出了一个对魏德而言更为重大的问题——如果暗示能够让人产生一段从未发生过的童年事件的回忆,它是否也能让一个真正经历过创伤的人相信那件事从未发生?他将目标表述为消除创伤本身,而不仅仅是压制其影响。他举例说,一个人的创伤经历造成了持续的心理阻滞;他将其比作一名拳击手在拳台上险些被打死后,无法继续追逐冠军头衔的状况。拟议中的干预会用一个普通情景取代创伤事件的记忆,例如母亲给孩子买了一件新玩具。
理查德·弗林立刻指出,这一做法是在肢解一个人的记忆。魏德则将其比作整容手术——他认为,既然人们为了外貌接受身体改变,也可以改变记忆,帮助那些受损严重、以至无法工作或正常生活的人。这一比喻揭示了该提议中的冲突。魏德认为,痛苦和功能丧失是考虑干预的理由;弗林的回应则强调,改变回忆并非中性的修复。一个人的经历和自我认同都牵涉其中。
弗林进一步追问这种做法的危险——如果被封锁的记忆在关键时刻重现,会发生什么?他设想一名登山者悬挂在离地三千英尺的绳索上。魏德先是惊讶,随后显出担忧,并承认改变登山者心智的人可能要承担责任。这番交锋并未确定拟议中的治疗是否能够安全实施。相反,它指出了一种无法与干预本身分开的风险——被压抑的内容可能不可预测地重现,而责任也将延伸至试图操控这些内容的人。
记忆作为情节中的证据
这一概念也影响了小说对约瑟夫·魏德之死相关证据的处理。理查德·弗林对案发当晚的叙述,在不同版本中并不完全一致。他在手稿结尾处写道,自己大约在傍晚六点前往魏德的住所,时间约在蒂莫西·桑德斯来访后二十分钟。然而,调查人员得到的说法是,他大约九点前往那里,与魏德谈了谈图书馆的事,十点回家,不久后便上床睡觉。时间上的出入使人无法确定弗林是在调查时撒了谎、在手稿中撒了谎,还是记错了。这些相互冲突的时间说法使他的叙述事关重大,却没有揭示哪个版本属实。
当罗伊·弗里曼就德里克·西蒙斯先前的陈述和最近一次访谈盘问他时,同样出现了彼此不相容的回忆。西蒙斯和弗兰克·斯波尔对谁藏在魏德家的后院,以及那里发生了什么,说法不同。西蒙斯的说法称劳拉·贝恩斯当时在屋里,描述了弗林和魏德之间的一场争吵,并称贝恩斯后来离开;斯波尔则没有提到贝恩斯或争吵。弗里曼的质问揭示了冲突,却没有说明冲突的原因。因此,这一情节呼应了魏德对证词的警告,却不能证明西蒙斯的记忆遭到过有意篡改。
西蒙斯在1987年3月看到纽约一电视台报道伯根县男子斯坦·马里尼自杀身亡时,呈现出另一种情形。西蒙斯认出马里尼是西门子维修组的前成员,自己曾在那里工作;他由此意识到,自己想起了一件没人告诉过他、也不是从阅读中得知的事。他形容,埋藏的内容骤然涌出,宛如石油从地下喷涌而出,记忆也以惊人的速度接连浮现。这一情节将记忆的重现呈现为非自主的,而非某种已证实干预的结果。总的来说,这些情节将有意操控与压抑、恢复的回忆和普通错误区分开来,同时也表明,仅凭确信感很难验证其中任何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