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勒比地区的霍乱疫情
霍乱时期的爱情加勒比地区的霍乱不仅是反复出现的疫情,更是对一座城市了解多少、保护哪些人以及愿意承认什么的考验。在疫情爆发和疫情可能卷土重来的种种事件中,医疗实践不断面对民间解释、卫生设施不足和死亡人数遭隐瞒等问题。这种疾病也影响着乌尔比诺家族成员的生活,并提供了一套语言,使疾病、爱情与记忆一再彼此混淆。
历史疫情与不平等的暴露风险
在尤维纳尔·乌尔比诺返回加勒比各省之前爆发的霍乱疫情,在不到三个月内夺去了四分之一城市人口的生命。他的父亲马可·奥雷利奥·乌尔比诺是一位备受敬重的医生,也在遇难者之列。后来,一场破坏性更大的霍乱疫情在十一周内夺走了比该城历史上任何先前灾难都更多的生命。最早的受害者倒在市场积水之中,这使疾病传播与城市环境联系起来,而非将其视为遥远或抽象的威胁。
疫情不仅压垮了城市的卫生系统,也使安葬安排不堪重负。两周后,殖民时期的墓地已满,教堂也无法再容纳死者,即使人们已经将无名城市英雄的遗骸迁入公共藏骨堂,情况仍是如此。大教堂关闭了三年。安葬地点从拥挤的教堂墓地转移到圣克拉拉修道院的果园,人们在那里分层挖掘墓穴,不用棺材;地面因浸水而变得不安全后,葬礼又转移到一处牧牛场,后来该处被祝圣为万国公墓。这一连串变化记录了死亡人数如何迅速迫使人们放弃熟悉的宗教与城市习俗。
疾病造成的负担尤其沉重地落在该城人数较多、较贫困的黑人群体身上,不过霍乱并未按肤色或背景挑选受害者。最终死亡人数始终未能确定——原因不是无法统计,而是人们对个人不幸讳莫如深,掩盖了损失的规模。疫情期间,驻军昼夜不停,每隔十五分钟便从堡垒发射一枚炮弹,遵循的是火药可以净化空气的当地信念。这一做法鲜明地衡量出传统解释与城市后来试图建立的医学知识之间的距离。
卫生、记忆与医学改革
尤维纳尔·乌尔比诺投身公共卫生事业,源于对父亲之死的记忆,也源于他坚信导致疫情的条件依然存在。在法国接受专门研究后,他深入学习霍乱,并师从流行病学家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教授;普鲁斯特曾建立卫生隔离带制度。乌尔比诺返乡后,从近海便闻到市场的气味,在下水道里看见老鼠,也看见孩子们在街道积水中玩耍;这些迹象使他确信,灾难随时可能重演。
威胁并非仅仅在于能否识别症状。三分之二的人口住在沼泽边缘的棚户区,没有厕所。乌尔比诺敦促当局以封闭的排污系统取代旧式西班牙下水道,将污水排往别处;旧下水道滋生老鼠,并将污水排入市场海湾。他还要求强制教授厕所建造方法,并定期收集垃圾后焚烧。当时,城市垃圾被倾倒在已经沦为腐败泥沼的红树林中。他的改革方案将卫生视为城市责任,但贫困的普遍程度以及地方机构的抵制,都使这项工作举步维艰。
饮用水还暗藏另一种被清澈外表掩盖的危险。家用蓄水池和陶罐看起来可能干净,喝起来也清新,但乌尔比诺知道,水蛭虫会聚集在容器底部。令人安心的习俗与看不见的污染形成的反差,在他的工作中一再出现——最危险的状况未必看起来危险。他在城市的其他事业还包括创建医学会,并推动兴建渡槽、下水道系统和有顶棚的市场,使应对霍乱与持久的城市基础设施变革联系起来。
疫情与控制
人们预料中的疫情复发不到一年便到来了。仁慈医院的学生请乌尔比诺去诊治一名慈善病人,此人全身呈现异常的蓝色。他在门口便认出了这种疾病,随后得知病人三天前搭乘一艘来自库拉索的帆船抵达,并自行求医。乌尔比诺通知同僚,并让当局警告附近港口,以便找到这艘帆船并实施隔离。他还制止了该城军事指挥官的行动;对方想宣布戒严,并恢复早先疫情期间的炮击做法。
病人四天后死亡,但接下来的几周没有出现其他病例。后来有两名儿童的情况报告,再次引发警报——一名患的是普通痢疾,另一名五岁女孩则似乎感染了霍乱。她的父母和三个兄弟被分别隔离,所在街区也受到医疗监控。一名孩子感染了疾病,但最终康复;危险过去后,全家回到家中。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又报告了十一个病例,其中第五个月的一次疫情令人担忧,但到年末,当局认为大流行的危险已经过去。这一过程区分了疑似输入、局部疫情和全城性大流行,同时展现了隔离与警惕如何努力防止前者演变为后者。
临床疾病与公众对疾病的描述之间,界限仍不稳定。沿河地区,卫生部门可以要求医生将霍乱死亡病例证明为普通痢疾。萨马里塔诺船长解释说,悬挂黄旗可以使船只受到隔离,也可让船只在紧急情况下继续航行;但人们也曾利用黄旗逃税、甩掉不受欢迎的乘客或逃避检查。因此,霍乱的行政标记既可能服务于公共卫生目的,也可能方便私人或商业活动;标签并不总能揭示实际发生了什么。
疾病、爱情与认知
霍乱也通过爱情的语言进入叙事。在耶利米亚·德·圣阿穆尔去世时,尤维纳尔·乌尔比诺告诉一名年轻实习医生,总有一天,会有人因爱情而发疯,让他有机会研究一具尸体。只有在那之后,乌尔比诺才意识到,在他记得的众多自杀事件中,这是第一起并非因爱情的痛苦而服用氰化物的案例。他告诉实习医生,这类病例的心脏里几乎总有晶体。这番话借用了医学词汇来描述情感状态,但这一场景也对两者的关联作出限定——这次死亡并不符合乌尔比诺原先认定的模式。
特兰西托·阿里萨声称,她儿子一生中唯一得过的病就是霍乱,同样混淆了霍乱与爱情。她的记忆已经衰退,这番话忽略了儿子患过的其他疾病;然而在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看来,性传播感染不算疾病,而是战利品。母亲的回忆、临床分类与儿子的自我认知之间形成滑稽错位,表明疾病的命名不仅取决于医学诊断,也会受到亲密关系与个人视角的影响。
在乘气球飞越大沼泽时,霍乱既成了解释,也成了对从高空所见景象的争议性描述。乘客经过荒废的卡塔赫纳-德印第亚斯遗址;这座城市曾因霍乱恐慌而遭遗弃。随后,他们又经过田地和灌溉渠道遭到破坏的村庄。尤维纳尔·乌尔比诺透过望远镜看见遍布景观的尸体。有人说霍乱正在蹂躏那些村庄,他回答说,这想必是某种特殊类型的霍乱,因为每具尸体的后颈都遭到击打。这一观察揭示了霍乱解释的不足——暴力,或至少暴力留下的证据,正被纳入人们熟悉的疾病叙事之中。这一幕呼应了早先以痢疾之名掩盖死亡的做法,展现了关于灾难的公开说法如何遮蔽其真实原因。
复发与遗产
在后来乘坐新忠诚号航行时,河流本身也留下了长期破坏的痕迹——森林被砍伐,为汽船锅炉提供燃料;村庄沦为废墟;尸体仍顺流漂向大海。船长说,乘客会被告知这些尸体都是意外溺水的受害者。他还说,霍乱无形无踪,战争则被政府以转移注意力的法令掩盖。这些细节将疾病的作用从医疗紧急状况拓展为一种环境——在这里,生态破坏和官方沉默使可靠知识难以维系。
因此,霍乱既是反复出现的现实威胁,也是改革与隔离的理由;它还可能成为爱情的混淆对象,或被用来掩盖其他死亡原因。加勒比地区的霍乱史与不平等的生活条件和脆弱的公共基础设施密不可分;它在叙事中的力量,则来自人们所观察到的事实、机构所报告的内容以及人们能够承受的记忆之间反复发生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