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史塔克
《列王的纷争》布兰·史塔克正处于从受伤的孩子转变为逐渐显露超自然特质之人的核心阶段。他曾是攀爬者、猎人和憧憬骑士之道的少年,如今却被困在临冬城,也被困在一具不再听从意志的身体里。然而,残疾并未使他变得被动。他的记忆、梦境、与夏天的联系,以及与玖健·黎德的相遇,揭示出一种既拓展他的世界、又威胁着他仍想保留的自我认同的力量。
身份与禁锢
布兰眼下的身份由那场几乎夺走他性命的坠落所定义。他不记得自己坠落过;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只是因为别人告诉他曾经发生过,而个人记忆与众人叙述之间的空缺,使这场事故显得异常不真实。然而,坠落发生地第一座堡垒上方饱经风霜的石像鬼,仍会在他身体里激起紧绷的恐惧。他的身体记得那件事,而他的心智却无法找回相关记忆。后果具体而彻底——他再也无法攀爬、行走、奔跑、狩猎,也无法用木剑战斗;曾经为他的未来赋予形状的骑士梦想,也已经变得苦涩。
临冬城本身也变得两面相向。布兰更喜欢窗座坚硬的石头,而不是床铺的柔软,因为床会让房间感觉像牢房;与此同时,城堡也在他四周变成了监狱。他仍能从窗边看见塔楼与大厅的菱形窗格后,蜡烛和炉火一一点燃。当行动被夺走时,观看仍是一种能力,而更广阔的世界依旧在城墙之外召唤着他。他熟悉临冬城的每一处角落,因为他曾攀上城中的建筑,把屋顶变成秘密之地;这份对往日自由的记忆非但没有减轻眼下的禁锢,反而使它更加尖锐。
恐狼维系着布兰孤立的生活与房间之外众人的生活之间的联系。布兰坠落时,夏天发出长嗥;他躺在床上、身体残破之际,夏天一直哀悼,毛毛狗与灰风也加入了悲鸣。后来,当渡鸦带来他父亲死去的消息时,夏天与毛毛狗的嗥叫如此猛烈,以至于布兰和瑞肯·史塔克在学士塔楼交谈时,连鲁温学士的声音都被完全盖住。因此,群狼在布兰理解事情之前便先对事件作出反应,使他与群狼的联系不仅是一种陪伴,也成为一种知识形式。
梦境与另一具身体的形状
布兰的梦境首次决定性地扭转了他的处境。醒着时,他被困在房间里,无法在世间行动。然而,在一个梦中,他进入神木林,发现自己能够行走。他明白那只是梦,但即使是这种想象中的行动,也比卧室里的现实更好。梦境暂时恢复的不只是行动能力,还有狂喜——清醒生活中辜负他的身体,变得能够在树木下无声穿行。
梦中的感官细节使这场转变不只是想要行走的象征性愿望。布兰用四条强健而迅捷的腿移动,感到落叶、树根、石头与腐殖土贴在脚下,并体验到温泉、肥沃泥土和松鼠散发出的炽烈生命气味。随着身体改变,饥饿也随之改变。松鼠的记忆变成热血与碎裂骨头的滋味,而死肉,甚至鹿肉,也无法带来快乐。梦境让布兰接触到一种动物意识,其中的欲望鲜明、肉体化,而且可能令人不安。
夏天的存在把这种梦境状态与布兰的清醒生活连接起来。这头狼并不只是哀悼受伤主人的外在同伴;狼的感官、悲伤与饥饿,成为一个更大领域的一部分,在那里,布兰自身的边界不再稳定。男孩无法实现的行动,可以通过狼获得,但这种自由的代价,是另一套本能施加的压力。因此,他重新获得主导自身行动的能力,同时也不得不面对一个并非自己选择的身份。
绿梦与有翼之狼
玖健·黎德为布兰的经历赋予了词汇,也赋予了危险。鲁温学士曾表示,梦境可能意味着一切,也可能毫无意义,但梅拉·黎德区分了普通梦境与绿梦。玖健自己的幻象十分具体——一头有翼之狼被灰色石链缚在大地上,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乌鸦试图啄断锁链,却只能把石头啄出碎屑。玖健说,因为这是绿梦,所以他知道它是真的。
这个形象把布兰的处境聚合成了一个人物。狼让人联想到与夏天相关的力量及有形的自由,而翅膀则暗示一种超越普通狼梦的能力。灰色石链对应着布兰的禁锢、受损的身体,以及已经成为他监狱的临冬城高墙。三眼乌鸦仿佛是试图打破这些束缚的行动者,但啄击失败也表明,转变不会轻易发生,也不会立即完成。布兰强大到足以被描绘成一头有翼之狼,却仍然被缚在大地上。
这个幻象也改变了布兰不确定性的地位。他无法记得自己坠落,而他的狼梦起初也被他斥为单纯的梦。玖健的解释坚持认为,有些被普通记忆遮蔽的事,仍然可能是真实的。因此,布兰的故事在一种张力中发展——一边是他希望相信的自我,另一边是他人能够在他身上看见的东西。
他不愿成为的狼灵
布兰抗拒梦境揭示出的身份,因为那与他仍然渴望的身份相冲突。他说自己不是老奶妈故事里那些可怕人物一样的兽人或换肤者;他坚持认为那只不过是梦。更重要的是,他想成为骑士。这个愿望并非无关紧要。骑士之道代表着那种被坠落摧毁的熟悉未来——一具能够自由行动、驾驭武器,并在凡人世界中获得公认位置的人类身体。
他得到的解释毫不妥协。当布兰睡着时,他闭合的眼睛会睁开,而他的灵魂会寻找另一半;这种力量本来就存在于他体内。因此,狼梦并非只是悲伤或无法行动所产生的幻想,而是狼灵能力的显现;这种力量被描述为布兰无法改变、否认或推开的事物。他的拒绝在情感上可以理解,却在结构上注定徒劳——想成为骑士,并不能抹去他的本质。
玖健最后的表述,把布兰的冲突转化成一幅尚未完全觉醒的图景。布兰就是那头有翼之狼,但除非他睁开眼睛,否则永远无法飞翔。这句话将他的身体局限与超自然可能性连接起来。他无法真正回到那个攀爬高塔、梦想成为骑士的男孩;他前进的道路,要求他关注自己所恐惧的力量。触碰布兰额头的动作让觉醒显得具有肉身意味,几乎像是一场启蒙仪式,同时也强调知识必须主动接受,而不能只是被动地在梦中经历。
叙事作用与逐渐显露的命运
布兰的故事线建立在对表面弱势的逆转之上。坠落夺走了普通的英雄行动形式,但由此产生的静止,使他能够接收其他种类的感知。他注视临冬城各处的火光,聆听恐狼的声音,感受它们哀悼的意义,以另一具身体进入神木林,并成为玖健预言幻象的对象。因此,他的囚禁既是剥夺,也是门槛。
这个角色最深层的冲突,不仅在于残疾与能力之间的对立,也在于两种自我之间的对立——一种自我建立在人类习俗之上,是他所渴望的;另一种自我建立在与动物、梦境和隐藏真相之间令人不安的联系之上,是已经显露的。作品并未把狼灵之力呈现为单纯的奖赏。它带来自由,却也带来陌生的饥饿;它给予行动,却威胁着模糊男孩与狼之间的界线。因此,布兰逐渐显露的命运,取决于他是否接受一种无法与放弃部分旧有自我形象分开的主导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