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作为知识与感知

《午夜之子》

《午夜之子》中的嗅觉既是一种认知方式,也是对认知所能做到之事的检验。萨利姆·西奈异乎寻常的鼻子能察觉眼前的危险,也能通过气味感知情绪与政治变革。它的作用范围从战场和记忆中的不公,延伸到专制的氛围以及旧敌带来的威胁。然而,感知并不能保证逃脱——鼻子可以辨认危险,却无法提供可供逃往的安全之地,也无法赋予抵抗危险的力量。

一种在抹除中存续的感官

在战争的瓦砾之间,萨利姆的同伴被简化为恶臭、恐惧,以及他们尚能说出的零碎身份。沙希德·达尔用破烂的靴子踩碎一只蝎子;法鲁克寻找刀子要剪头发;阿尤巴靠着小屋墙壁,一只蜘蛛爬过他的头。萨利姆带着一只失去光泽的银痰盂,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只能想出几个绰号——鼻涕虫、污渍脸、秃头、嗅探者、月亮碎片。他身体的感官身份依然存在,尽管记忆与个人历史已经分崩离析。

当他重新想起自身遭遇的不公时,记忆是通过气味回来的。萨利姆记起贾米拉·辛格把他留给军队照管;不公平那股刺鼻的洋葱气味令他泪流满面。这种感受既是身体上的,也是带有解读意味的——嗅觉赋予情感判断以身体的力量,把他眼前遭到遗弃的经历与背叛和剥夺的更大叙事联系起来。由于记忆并不完整,而且其中的人物和名字一时难以确定,鼻子带来的只是强烈印象,而不是完整、有条理的叙述。

嗅觉作为穿越危险的路径

后来在达卡,萨利姆的鼻子成了实用的向导。12月14日夜里,他和沙希德沿着被围困的城市边缘绕行。他们循着萨利姆嗅出安全与危险的能力,找到一条穿过印度军队防线的路线,在黑暗的掩护下入城。萨利姆儿时曾因这种能力而引人注目,如今它却帮助他在一座寻常视力无法带来多少把握的城市中辨路。

然而,在达卡城内,感官所及并不能带来毫无疑虑的安全。萨利姆和沙希德目睹了城中知识分子遭屠杀及其他暴行,但沙希德无法接受眼前所见是真实的。萨利姆叫他移开目光;这一反应让鼻子对知识的主张与心灵绝望地拒绝观看形成对照。叙述把他们在城中的行进描绘成一场不可能发生的幻觉,但恐怖并未因此消失——感知某事,与愿意承认所感知之事,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从感受到政治诊断

最终,萨利姆的鼻子解读的不再只是眼前环境,而是公共生活的状况。他说,在德里,他能够察觉情感与观念散发的香气,也能闻出事物本来的气息。当宪法被修改,赋予总理近乎绝对的权力时,在他看来,空气中带着昔日帝国的幽魂,以及专制的刺鼻气味,犹如燃烧的油布。政治变革先作为一种氛围变得可辨,而后才被归纳为官方解释。

1975至1976年冬天,即使是没有萨利姆那种异乎寻常的敏感度的人,也觉得首都似乎腐烂了。更让他警觉的是一种私人而具体的预兆——危险的恶臭,以及奸诈、复仇的膝盖所带来的威胁。这个身体意象把正在浮现的政治威胁与他和湿婆之间的旧冲突联系起来;湿婆的膝盖象征着攫取和扼杀的力量。萨利姆的感知让这种威胁既像历史的一部分,也像切身之事——全国性的压迫氛围与个人清算一同逼近。

鼻子所知的限度

这预警并没有变成逃跑计划。萨利姆考虑逃走,却看到了现实障碍——他有妻子和儿子,不知道可以去哪里,也记得自己上一次逃亡以孙德尔本斯之行为终。于是他留下来。鼻子可以精准地察觉危险,却无法解决该采取什么行动的问题;闻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并不意味着能够掌控它。

这一限度阐明了这一母题更广泛的作用。在一个记忆支离破碎、暴力遭到否认、政治权力重塑公共现实的世界里,嗅觉给予萨利姆一种私人的解读工具。它把感官事实与解读联系起来,却不让解读变得确定——一种气味可以揭示恐惧、不公或专制,却无法找回每一个失去的名字,迫使别人面对自己所见之物,或保证安全。因此,鼻子既是一种认知形式,也衡量着认知的不足;它将萨利姆的身体与历史联系起来,却仍让他暴露在自己能够察觉的历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