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黑天使
《午夜之子》死亡的黑天使是这样一个形象——萨利姆对死亡将至的感受,经由它同时变得切身而又具有历史意味。杜尔迦最初以它发出警告;此后,它又在萨利姆关于自己将被人群踩死的幻象中重现,成为一个逼近的身影,其不断变化的面孔把个人的死亡与历史创伤、午夜儿童的命运联系起来。
警告与不祥预感
杜尔迦在一顿饭时提起死亡的黑天使,当时每个人只有二十七粒米。萨利姆被她没完没了的消息和闲谈惹恼,告诉她没人对她的故事感兴趣。她回答说,他似乎除了懒散度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尽管皮克彻·辛格解释过,他被捕后至今仍支离破碎。对杜尔迦而言,一个人对新鲜事物失去兴趣,便意味着他正在为死亡的黑天使敞开大门。
皮克彻·辛格温和地表示,杜尔迦不该对这个男孩太苛刻,但她的话还是说中了。萨利姆归来时已被掏空,觉得自己仿佛裹在日复一日的胶质空虚之中;这番警告则让这种疲惫有了指向死亡的意味。杜尔迦提出,第二天早晨可以让他吸吮自己的一侧乳房,同时让阿达姆吃奶,以此恢复他的力气;然而,即便是这番令人不安的身体上的提议,也无法让萨利姆不再想着死亡。
镜子与逼近的身影
在沙迪普尔巴士总站,萨利姆从巴士车库上方一面倾斜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镜中的倒影透视变形,使他看上去像个脑袋硕大、上身沉重的侏儒,头发如雨云般灰白,脸上布满皱纹,双眼疲惫。这一幕让他想起祖父阿丹·阿齐兹告诉家人自己见到真主的那一天。萨利姆把这倒影看作谦卑之镜——它映出一个怪诞而伤痕累累的人,他已从那场早已造成伤害的命运中解脱出来。他一只耳朵完好,另一只耳朵失聪,想象自己听见死亡黑天使轻柔的脚步声。然而,侏儒那张既年轻又苍老的脸上,却带着深深的宽慰。
这份宽慰使征兆变得复杂。在镜中一幕里,黑天使不仅象征着萨利姆所恐惧的死亡;他也觉得自己从那条将他摧残的预定命运中解脱出来。这一形象将他受损的身体与疲惫凝聚成一个认知的瞬间,而黑天使逼近的脚步则让这个认知带上终结的压力。
人群中的黑天使
在萨利姆最后的幻象中,当他想象自己在独立日被人群踩死时,黑天使现身了。起初,他看见一个神话般的幻影从哈吉·阿里岛上的陵墓方向逼近。它靠近时,脸是绿色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一边绿、一边黑。它的眼睛就是寡妇们的眼睛。这个诡异的身影与湿婆重合;这位战争英雄发现萨利姆欺骗了他,夺走了他的出生权利,便用致命的膝盖挤开人群,逼近萨利姆。
黑天使的到来,属于一场挤满熟悉面孔与累积历史的幻象。萨利姆想象自己被推搡,直到开裂的身体破碎,而黑天使与湿婆步步逼近。这一幕令人想起贾利安瓦拉园的踩踏,但萨利姆将这场想象中的死亡与那次更早的屠杀区分开来——戴尔不在场,也没有红药水,只有一个破碎的生灵把身体碎片洒在街上。随着钟声敲响十二下,压迫终于化作解脱。
意义与重现
死亡的黑天使从杜尔迦谚语般的警告,变成萨利姆在镜中看见的形象,最后又成为他想象中的死亡现场里的一道身影。在这些不同的显现中,它赋予了萨利姆内心恐惧以具体的身体形态;这种恐惧早已受到他的被掏空状态、身上的伤痛,以及历史将他推向终结的感受所支撑。镜中的宽慰与人群带来的毁灭力量彼此牵制——死亡意味着从预定道路中解脱,但它又是通过那群萨利姆的一生早已融入其中的芸芸众生降临的。
最后的幻象让黑天使的意义超越萨利姆个人的死亡。人群会把他踩成无声的尘土;萨利姆还想象,同样的命运也会降临阿达姆,以及此后的世世代代。他得出结论,午夜儿童既是时代的主人,也是时代的受害者;他们无法安宁地生活或死去,也得不到独处的自由。因此,黑天使标记的不只是个人生命的终结,更是历史与芸芸众生施加于一个生命的致命压力,而这个生命从未能与它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