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循环与自由选择
《午夜之子》在萨利姆·西奈的故事里,命运与自由选择并非截然对立。预言、出生、国家历史和反复出现的家族模式,一再仿佛决定了他的角色;当他拒绝接受这些力量使他必须为以他的名义所做的一切负责时,反抗便开始了。然而,即便后来他接受自己是过去事件的产物,问题也没有因此尘埃落定。小说呈现的自由,是人在历史压力之中艰难争取的主张,而非逃离历史。
预言与历史的重担
在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萨利姆都相信自己肩负着一个预言所指定的历史角色,相信自己的出生将他与无法控制的事件紧紧相连。这种假设并不只关乎公共历史——父母期望他以成就非凡来回报他们的投入,而人们又把他的身份当作解释加诸他身上的重担的依据。当家人和陌生人鄙视他或将他放逐时,他曾对他们有所宽宥,把他们的态度归因于自己的丑陋、残缺的手指或剃光的脑袋。最终,他转而反抗整套解释体系,包括一个人的出生会强加某种义务、要求其体现历史的观念。
他的愤怒赋予这场冲突以政治规模。萨利姆质问,为什么出生和预言带来的偶然因素,就应使他为语言骚乱、政治动荡、炸毁他全家的炸弹,或巴基斯坦军队在达卡犯下的行为负责。他的问题并不只是预言是否应验;而是一个人的生命既然与某些事件联系起来,就能否据此公正地让他承担集体责任。萨利姆拒绝这份重担,既挑战了他必须成就非凡的期待,也挑战了历史关联等同于个人罪责的观念。
愤怒作为拒绝之举
萨利姆发现不公,这开启了他的反抗;随之而来的愤怒,帮助他抵御消失于世的诱惑。在星期五清真寺阴影下的消失状态中获释后,他决心选择一个尚未被预先决定的未来。这一决心无法抹去已发生的一切,却改变了他面对后来遭遇的方式——他拒绝把预言和环境视为足以令自己放弃自主性的理由。
与玛丽·佩雷拉相关的歌曲,以一种直白而近乎俏皮的形式表达了这种选择——一个人想成为什么,都可以成为。歌词回应了不可避免论的语言,却没有承诺选择会很容易,也没有保证所选的人生能够逃离历史。萨利姆的反抗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一再剥夺他控制权的世界里。在愤怒的当下,自由意味着拒绝接受继承而来的解释,任其成为命令。
婚姻、为人父母与循环再现
当帕尔瓦蒂回到聚居区,事情逐渐走向婚姻,这种拒绝便受到考验。老妇人们因帕尔瓦蒂生下非婚生子而羞辱她;有人把破鞋挂在她门上,这番羞辱使她崩溃。皮克彻·辛格提出让萨利姆娶她——这项安排既能恢复帕尔瓦蒂的名誉,也能解决萨利姆坦承自己没有生育能力所引发的问题。萨利姆没有揭穿自己谎称阳痿一事,尽管他害怕贾米拉·辛格的面容与帕尔瓦蒂重叠,会让自己心烦意乱,他还是答应了。
萨利姆把这个决定看作自由选择又一次落败。帕尔瓦蒂欣然应允,共和国日庆典也仿佛变成了一场为这对新人安排的盛典。在萨利姆看来,即将到来的出生重演了旧模式——一个不是孩子父亲的男人,将迎来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实际上又是那位父亲父母的亲孙辈。他觉得自己被交错的家族世系困住,不禁猜想另一个倒计时是否即将开始,以及他的孩子出生时还会伴随什么事物。婚姻与为人父母并非只是实现个人愿望;在他的叙述中,它们再次显现家族循环,使一个看似个人的决定变成另一重交织着传承与反讽的纠结。
婚礼本身让这种循环有了具体形态。应萨利姆的坚持,帕尔瓦蒂改信伊斯兰教,并取名莱拉,意为夜晚。萨利姆把她改名一事,与自己家族历史中反复发生的身份更迭联系起来——为了生育孩子,她成为另一个人,正如他的母亲阿米娜·西奈曾经改名一样。在海娜仪式上,魔术师们分站两边,帕尔瓦蒂手脚上的图案晾干时,他们唱着互相辱骂的歌。举行尼卡仪式时,新人坐在一座用雷沙姆·比比遭拆毁的小屋中捡回的箱子搭成的高台上。社区居民依次经过,在他们膝上放下小硬币。旧有模式并非抽象的力量——它们经由名字、亲属关系、仪式以及流离失所后留下的物件延续。
无从选择,与选择的主张
后来,叙述中关于不可避免的语言遭到了公开质疑。面对1975至1976年的往事,萨利姆纠结于究竟应将它们作为梦境还是事实来讲述,也纠结于自己是否有权评判所发生的一切。这场争论以反复的否认和开始叙述的命令迸发出来。他得出结论——人没有选择余地;随后列举了强制命令、逻辑后果、必然性、循环再现、偶然事件和命运的安排。这番宣告并没有简单地取消他先前的反抗,反而揭示了在一种人生之中作出自由决定有多么困难,因为其中的事件不断以原因、后果和施加于他的遭遇的面目重现。
萨利姆自身的经历与阿达姆·西奈之间的差异,使这种张力更加鲜明。萨利姆说,自己已把意志交给家族与命运联合施加的暴政;阿达姆却抗拒强迫,甚至不肯屈服于给他的绿色粉末。这一对照表明,自主性不只是哲学抽象——它体现为两代人面对压力时的不同反应。阿达姆的反抗并不能证明他可以置身历史之外,却动摇了这样的主张——传承会决定每个人作出完全相同的回应。
继承而不自命不凡
萨利姆开始撰写自己的叙述时,早先的愤怒已经消退,他回顾年轻时的反抗,不禁露出苦涩而风趣的微笑。在寡妇收容所里,他领受了无处可逃的严酷教训,但他已不再想成为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他对身份问题的回答,兼具关系性与历史性——他是此前一切的总和,是他被看见做过之事的总和,也是加诸他身上的一切的总和。他同样由那些受其存在影响的人构成,也由他死后发生的、若非他曾存在便不会发生的一切构成。
这种说法修正了两种极端观点。萨利姆既不是一个能不受约束、孤立地作出选择的自我,也不是一个独一无二、要为国家历史负责的工具。他坚持认为,身边六亿多人的每一个人,都包含着相似的万千因素。就此而言,历史通过关联和后果塑造每个人;它并不使萨利姆独自承担全部责任。他人生的意义存在于继承而来的处境与个人影响彼此交汇之处,尽管只有事后才能看清它们完整的脉络。
结尾的意象使这个问题在身体和故事中都悬而未决。随着萨利姆的叙述接近尾声,他身上的裂缝不断扩大;他日渐消瘦,几近透明,直到他想象自己将不剩分毫。因此,从反抗到接受的变化,并未以简单地驾驭命运告终。他能够说出塑造自己的力量,也能拒绝接受这些力量使他与众不同的说法,但他无法置身于自己活过一生所造成的后果之外。自由仍是一场挣扎——如何理解这些后果,又如何回应它们;它并不承诺让人逃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