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在化装舞会上戴面具”
《双重人格》“我只在化装舞会上戴面具”是雅科夫·彼得罗维奇·戈利亚德金(主人公)反复提出的主张,意在说明自己在日常生活中为人诚实,不像他认为围绕着自己的那些虚伪之人。这句话的力量来自他宣扬的原则与试图践行这一原则的场景之间的距离——他谨慎地经营自己的外表和解释,可同事与宴会宾客却以怀疑、嘲笑或冷淡回应。面具既是他借以比喻社会欺诈的形象,也是他无法可靠掌控的自我呈现。
坦率交往的主张
这句话最初出现在戈利亚德金向克列斯季扬·伊万诺维奇·鲁滕施皮茨申辩时。他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以自己微末的地位为傲,拒绝搞阴谋,并声称自己行事坦率,不用隐秘或迂回的手段。在这番刻意强调的自述中,化装舞会上的面具划出了一道界线——伪装只属于字面意义上的节庆场合,而非人与人之间的日常交往。他询问该如何报复一个恶毒的敌人,但医生并未参与戈利亚德金构造的道德戏剧。相反,克列斯季扬·伊万诺维奇说自己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转而开始写处方。这种反差使这番宣言听起来不像一项双方认同的原则,倒更像是戈利亚德金焦虑地试图让别人承认他对自己的描述。
这句话也为戈利亚德金提供了一套用来指责他人的说辞,却不必直接指出他所谓的对手。他谴责暗示中伤、诽谤和虚伪,继而提到一个敌人,并询问该如何回应这个敌人。因此,他对坦率的坚持与猜疑紧密相连——他把自己呈现为拒绝使用暗中手段的人,同时又设想别人正在用这些手段对付他。抽象而言,化装舞会上戴的面具与日常生活中戴的面具之间的区别似乎很清楚,但他的行为和处境不断使这一界线变得模糊。
从个人辩解到公开陈述
戈利亚德金向政府部门的职员讲话时,以更为明显的防御姿态重申了同样的自我描述。他说,他们只见过他的一面,接着表示,有些人拒绝迂回手段,不肯用“用靴子擦地板”来衡量人的价值,也不会仅仅因为裤子合身就声称自己心满意足。他把自己宣称的独立人格与阿谀奉承、漫无目的的社交表现和干涉他人事务相对照。此时,面具属于一幅更完整的画像,描绘的是他希望同事认可的那种人——职位低微、不愿自我贬抑,并且有别于那些靠逢迎取悦他人谋求晋升的人。
这番申辩并未换来他所寻求的认可。职员们互相使眼色;戈利亚德金最后请求准许自己告退时,他们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回答说,他们眼下尽管笑吧,往后总会明白的,随后拿起帽子退了出去。他的讲话试图界定别人应当依据什么来评判他;听众的笑声却把这场谈话变成了一场他无法控制的评判。因此,反复出现的面具主张包含着一种实际矛盾——戈利亚德金把言语坦率当作自己正直的证明,可这种坦率的公开表演反而使他进一步陷入窘境。
一种反过来指向说话者的理论
后来,戈利亚德金与安东·安东诺维奇·谢托奇金交谈时,把戴面具描述成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习惯。他提出,戴面具的人如今已十分常见,要认出面具下面的人也变得困难。安东问,辨认当真有那么难吗?戈利亚德金解释说,他指的是自己——他只在狂欢节或其他节庆聚会确实需要面具时才戴,在日常生活中则不会以那种不那么显而易见的方式戴面具。这段对话把这句话从个人信条转变为一种关于社会表象的理论,但戈利亚德金的补充说明也显示,为了让别人理解自己的诚实,他必须费多大力气。
安东没有继续讨论这一区别。他说自己没有时间再争论,收起文件,回去工作,并补充说戈利亚德金的事情日后会得到说明,届时他会看看该责怪谁。戈利亚德金开始抗辩,说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但安东已经走开了。他再次试图解释自己,却没有促成他所期望的相互理解。面具的比喻说出了戈利亚德金十分在意的问题,而他的谈话对象却把它当成对公务的打扰。
使信条复杂化的社交场景
叙事反复把戈利亚德金关于坦率交往的主张,置于外表与观众都举足轻重的情境之中。乘马车出行伊始,他欣赏自己较新的衣服和靴子;启程后,他像是为一次成功的表演感到高兴似的咯咯一笑,继而开始焦虑,留意路人,每当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时便摆出端庄的样子。在涅瓦大街上,他看见两位年轻同事,便躲进马车,并为他们见到他乘车时感到惊讶寻找理由。政府部门首长安德烈·菲利波维奇乘着一辆时髦的双轮马车经过并认出他时,戈利亚德金涨红了脸。这段描写并不只是说明他在假扮另一个人;它展现的是,他的自我呈现如何随着他想象中的注视而改变。
在奥尔苏菲·伊万诺维奇为克拉拉·奥尔苏菲耶芙娜举办的生日庆祝会上,这种反差尤为鲜明。叙述者先细写丰盛的晚宴、正式的祝酒、舞蹈以及宾客举止得体的社交场面,而戈利亚德金则在寒冷、昏暗的后楼梯平台上等了将近三个小时,藏在碗柜与一扇旧屏风之间。他对自己说,自己只是在等候,时机一到就可以进去。他终于走进房间时,撞到宾客,撕破一位老妇人的衣裙,还跌跌撞撞地朝克拉拉走去。他勉强说完祝贺的话,却在致以祝福时结结巴巴;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随后响起笑声。安德烈·菲利波维奇带着克拉拉转身离开,戈利亚德金则试图退到角落,装成一个漠不关心的旁观者。这一幕把他一直观望的正式社交世界,与他试图进入其中却未能保全面子的努力并置起来。
之后在政府部门,戈利亚德金再次发现,别人如何回应决定了他受到怎样的接待。同事冷淡地回应他的问候,拒绝与他握手,或者转过身去;叙述者称,年轻职员聚在他周围,带着侮辱性的好奇打量他。接着,年轻分身雅科夫·彼得罗维奇·戈利亚德金(年轻分身)出现在他们中间,面带微笑,动作灵活,谄媚逢迎。在这一场景中,面具的主题与两个戈利亚德金之间显而易见的反差遥相呼应,但所给出的场景并未把这种反差解释为一个简单答案,也没有说明究竟是谁在欺骗谁。它们展现的是,年长的戈利亚德金再三坚持自己表里如一,却无法阻止别人把他当成审视的对象。
反讽、表演与暴露
这一主题的反讽,取决于戈利亚德金公开宣称的原则与围绕该原则展开的社交行为之间的差异。他谴责日常生活中的虚伪面具,却一再安排自己的外表,预先排练如何为自己辩解,并试图在观众面前显得举止得体。在宴会上,他援引熟悉的说辞,声称自己不搞阴谋,也不“用靴子擦地板”,可他本人却不请自来,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这些行为并不能证明他宣称的诚实是虚假的;相反,它们表明,仅凭真诚并不能决定一句话会得到怎样的回应,也不能决定一个人在僵化的社交场合中会显得如何。
生日宴的场景通过叙述者本身的写作方式进一步凸显了这一点。庆祝活动以刻意高雅、庄严的语言描绘,叙述者声称无法充分展现其辉煌,随后笔锋转回到在后楼梯杂物之间等候的戈利亚德金。这种转换让公开场合的礼仪与私下的焦虑相邻而置——光鲜的舞会不只是背景,也是他先在其中旁观、继而硬闯进去的盛景。关于面具的这句话,正属于社交场合所要求的表象与戈利亚德金坚持属于自己的身份之间的同一种张力。
他后来对一封署名克拉拉的信的反应,又构成了另一个暴露自己的场景。读完信后,他焦躁地来回踱步,似乎还一边比画一边说着什么,引得屋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随后,他察觉到充满敌意和猜疑的目光,也发现自己的衣服沾满泥污、撕破了。这个段落没有再次提到化装舞会的说法,却让人想起这句话所指的问题——戈利亚德金对自己的理解与他在目击者眼中留下的印象已经分道扬镳。在医生问诊、办公室谈话、乘马车出行以及生日聚会这些场景中,他声称自己只在化装舞会上戴面具,这句话逐渐不再像一种坚定的保证,反而更像一次越来越吃力的尝试,试图控制别人看待他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