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豪斯
《奥尔豪斯》奥尔豪斯是弗里德从祖父那里继承的房子,后来成为小说共同生活的中心——年轻住客把一栋破旧的村舍改造成家、避难所,也以此实际回应如何照料一个曾试图结束生命的人这一问题。房间并非单纯的背景。日常生活中的吃饭、交谈、音乐和临时铺设的睡处,让归属感成为住客共同实践的事情;与此同时,这个住户群体始终只是暂时的,其最终解散也逐渐显现。
祖父的房子
这栋房子位于村子中央。经过房子旁的道路止于教堂的围墙和黑色锻铁大门;墙上方,矮墩墩的新教教堂塔楼像个心怀不满的侏儒般俯视着周围。入口毫无正式气派——老旧摇晃的前门没有锁,门把手是黄铜的。屋内昏暗的走廊散发着田间靴子带来的冷土气味和粪肥味;上楼时,气味从粪肥味变成老年人居所的陈腐气味。这段描写把抵达写成穿过一栋带有年久、乡村劳作和疏于照料痕迹的房子,而非进入一处为新住客精心准备的整洁住宅。
屋内各个房间并不都适合居住。有一间几乎空无一物,中央卷着一张地毯,后墙边靠着一个木板架;蓝色条纹墙纸是房间最显眼的特点。维拉问有没有窗户,叙述者却什么也没看见。另一处,一间位于底层的大型铺砖房间,原本白色的砖缝如今变成红褐色,被认作洗涤兼屠宰厨房。楼梯旁的一条过道通向一间小牛棚,里面有两个砌石的畜栏,上方还有干草阁楼。房屋的空间保留了乡村生活旧日的用途和痕迹,但住客开始让它们承担新的功能。
建立家庭生活
弗里德知道一条穿过田野、通往祖父房子的近路。众人抵达时,一辆搬家货车已经停在那里——搬家已迫在眉睫,成为现实。第一顿晚餐时,他们围坐在厨房餐桌旁,手头唯一找得到的是一盘盒式磁带,其余磁带不知被埋在什么箱子里。音乐声大得让他们无法在晚餐时交谈。在这个早期阶段,他们也没多少话可说;他们把意大利面卷到叉子上,跟着音乐晃动膝盖。这一幕呈现的并非一个早已安顿妥当的群体,而是一个在尚未拆开的行李、共享食物和填满谈话空缺的歌声中逐渐成形的家庭。
奥尔豪斯这个名字源自这样的家庭声景。塞德尔归还祖父磨利的斧头时,录音机正播放一首名为《我们的房子》的歌;他将斧头与房子的过往联系起来——弗里德的祖父曾把斧头借给他,祖父生病去世后,塞德尔便把斧头保管起来。弗里德说,他父亲早就在找这把斧头。接着,塞德尔借奥尔豪斯的读音开玩笑,把它和奥尔哈恩相提并论。后来,住客解释说,这个名字是根据疯狂乐队的一首歌取的玩笑;村民听不懂英语,所以也用这个名字称呼房子。于是,这个名字将一段借来的流行文化与房子的地方身份联系起来,让屋外的人也能辨认这个住户群体,同时也赋予屋内的人以归属感。
日复一日的使用改变了房子的氛围。清晨,住客在屋外打羽毛球;傍晚,他们去彼此的房间串门,或坐在厨房餐桌旁聊天、抽烟。叙述者不再需要坐在床上盯着电视看,也能在屋里走动,不必担心母亲的刻薄男友说出伤人的话。塞西莉亚注意到,他不再像以前在自己家里那样弓着背走路。这种身体上的变化表明,新环境带来了新的可能——在奥尔豪斯,自由穿行于共用房间,不再意味着必然会受辱。
照料、逃离与归属
与弗里德一起住,也意味着逃离叙述者原来的家庭生活。若不是搬来这里,叙述者就得在母亲的刻薄男友家里帮忙铺车道、粉刷外墙,还要用难看的板材遮住天花板。他还得忍受那男人的抱怨,以及对方嘲讽他自以为高人一等,因为他上中学,而且不回应那男人没完没了的絮叨。叙述者的母亲和他交谈超过五分钟,母亲的刻薄男友就会用几天不说话来惩罚她,喝六到八瓶啤酒,然后大发雷霆。奥尔豪斯带来的不仅是换了一个住址,更是脱离了那种充满敌意的家庭日常。
这次搬家也被描写成共同承担的责任。叙述者琢磨自己是不是不该单独搬去和弗里德住,而该再带上一个人,这样照看弗里德的责任就不会过多落在一个人身上。维拉以决定也搬进去作答。因此,这个住户群体的形成,部分是为了照料而作出的实际安排——住客共同生活,以照看一个曾试图自杀的人。叙述者说,他们真正的生活中有很多交谈——早餐、午餐和晚餐时都在聊——而这些谈话意味着留心照看其中一个人。他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想死,也无法理解一个人竟会真的试图自杀。这栋房子同时容纳了这种不解,以及每天必须保持警觉的责任。
奥尔豪斯成为一个家,这是叙述者原来的家庭住宅无法做到的。十二月二十四日,他说自己和家人在家,但随即澄清说,他其实是在奥尔豪斯的家里;“家”这个词的含义会随着住客在和谁说话而改变。对住户以外的人来说,家意味着家庭;对自己也以奥尔豪斯为家的人来说,家指的是共同居住的房子。这种用法的变化记录了一种亲密却也容易被外人理解的区别——住客并未因此失去别处的家庭,但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归属又有了另一个地址。
房间改作他用,住客不断加入
房子原有的房间使新住客能够加入,而不必把这里改造成传统意义上布置周全的家。哈里不再回家,在屠宰厨房的瓷砖地板上铺了几张聚苯乙烯泡沫板,再加一条毯子当床;原来的工作间成了他的卧室。第二天,也就是圣诞节,波琳从临时住处取回自己的东西,搬进干草阁楼。随着他们到来,群体共有六人。从铺着瓷砖的屠宰间到临时睡处,从干草阁楼到卧室,这些转换展现了住客如何占用房间,而没有抹去建筑原来的用途。
住户增加,体现了房子为人提供庇护的能力,并不意味着每个房间都已变成装潢齐备的居家空间。新的安排仍是临时凑合的——厨房瓷砖上铺着聚苯乙烯泡沫板和毯子,个人物品则从临时住处搬到阁楼。房屋实际上的开放性,让住客得以在同一栋老建筑里兼顾隐私与陪伴。他们不是等到理想条件出现才开始生活,而是把人安置进现有空间,由此营造出家的样貌。
临时的家
有一段时间,住客表现得仿佛在奥尔豪斯的生活才是他们真正的生活,而且会永远持续下去。他们知道这个住户群体最终会解散,却害怕谈论结局会让它更早到来。弗里德用一个意象描绘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闭上眼睛,漂浮在泻湖的充气床垫上,想象这里会是自己余生的家;睁开眼睛,才发现那不过是在采石场湖边度过的一个下午,而且这个下午已经结束。这个意象并未否认他们依恋之情的真实。它为这份依恋的持续时间赋予了形状——置身其中时,这段鲜明的时光仿佛没有尽头;从外部回望时,它却有明确的终点。
住客一直住在奥尔豪斯,直到哈里完成学徒训练。之后,他们全都搬到科隆,在市中心租下一栋破旧的房子。这次搬迁改变了生活的地点,却没有终结这个群体共同的过往——他们在别处继续共同生活,但村里的房子不再容纳他们。在回顾性的叙述中,奥尔豪斯的故事如同漫长的片尾字幕般渐近尾声,叙述的注意力转向后来每个人的境况。这栋房子之所以重要,部分就在于它的墙壁只是暂时的,而曾经在那里共同生活过却是持久的事实。
叙述者和弗里德后来的生活表明,这栋房子的结束不只是一次简单的离开。奥尔豪斯的生活结束后,弗里德在黑森州一座小城里开始接受自行车修理工培训,搬进一间配有刨花板斗柜和床的带家具房间。叙述者去那里探望他;那座城甚至没有步行街。更多时候,是弗里德去看叙述者,星期五下午搭雇主的兄弟的车去柏林。两人坐在叙述者公寓的小厨房餐桌旁,一直聊天,直到疲倦为止。从拥挤的合住屋搬到一间独立的小厨房后,交谈这一家庭生活的模式仍然延续,尽管共同的家已经不复存在。
后来,奥尔豪斯再度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已经成了一处被别人闯入过的地方。它的前门没有锁,警方搜查过后,连门闩也不见了。维拉问斧头在哪里,这个问题又把他们带回房子,也让人不确定如果找到了斧头该怎么办——是带去柏林,还是放进弗里德的坟墓。哈里拒绝进去。没有上锁的门和失踪的门闩,使房子曾经敞开的状态因警方搜查和群体的失落而发生改变。过去供他们日常生活的地方,如今只能通过缺席、回忆和一个关于斧头而无从回答的问题来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