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奥尔豪斯》柏林既是叙述者渴望抵达的地方,也是后来他坚称自己不喜欢的城市。柏林最初的吸引力十分实际——他相信,住在那里就能避开义务兵役。但柏林也汇聚了书中关于逃离与禁锢、想象中的可能性与艰难日常现实之间的种种对照;一枚铸有柏林铸币标记、已经磨损的四芬尼格硬币,成了叙述者的私人护身符,既与攒钱有关,也与抵达有关。
想象中的目的地
在亲自去过柏林之前,叙述者就想在考完高中毕业考试后立刻搬去那里。除了相信住在柏林就能免服德国联邦国防军的兵役,以及柏林有一道墙不知为何穿城而过这一事实之外,他对这座城市知之甚少。柏林的意义先于亲身经历——它是逃离由征兵塑造的未来的一条出路,而非一处他已经了解的家园。
当叙述者和维拉搭便车前往柏林时,这个想象中的目的地短暂地变得具体起来。他们住在维拉哥哥的一位熟人家里,挤在一间大房间中;房间里堆满了建筑用木板、模板和隔板,拥挤到叙述者分不清对方究竟是要搭建夹层,还是要在房间里架一座人行桥。维拉睡在房间里,叙述者睡在厨房里。他接受维拉的解释,认为空间只能这样安排,因为他想要相信她。此次探访让柏林显现出逼仄而临时拼凑的一面,与它先前作为逃离之地的承诺格格不入。
在城市中穿行
在叙述者看来,柏林的日常出行轻而易举。地铁每隔几分钟就来一班,因此出门前根本不必查时刻表——只要走到车站,上车即可。叙述者问维拉,他们要不要逃票乘车;她回答说,他们应该搭便车。这个对话把城市规律运转的基础设施,与两人偏爱随兴出行的方式并置起来,也小小展现了他们在家乡之外如何以即兴方式辗转各地。
柏林也属于一系列离家出走的行程。叙述者和维拉常常一走就是几天,去慕尼黑、阿姆斯特丹或博登湖探望她的哥哥,还会模仿母亲的签名,给自己伪造学校请假条。柏林是这段漂泊旅程中的一个目的地,却有着格外重要的分量——叙述者明确把它想象成离校后逃避兵役之处。这些旅行让离开成为一种熟练的行动,而柏林仍是承载着最强烈政治与个人期待的目的地。
避难所与矛盾并存的城市
叙述者后来的讲述推翻了这种期待看似明确的逻辑。在一处积雪的山坡上,他喝过伏特加后说,自己宁愿被判定为残疾,这样就能拒绝服兵役、参加民间服务,而不必逃去柏林。他承认自己其实并不想去那里,并厌恶地描述柏林拥挤的人群、繁忙的街道和糟糕的天气。曾经看来是逃避征兵的必然答案的城市,已成了他不想要的替代方案——然而,他解释如何躲避兵役时,仍然绕不开柏林。
后来,哈里用一句黑色幽默把这种矛盾明说出来——柏林既是监狱,也是精神病院,所以叙述者就不用加入德国联邦国防军。这句话把柏林免服兵役这一点,重新描述成它与两种禁锢机构的相似之处。柏林可以让人躲开一种制度,同时又被想象成另一种牢笼;这个玩笑并未抹去逃避征兵的实际吸引力,却让其中的代价和暧昧显露出来。
地图、记忆与抵达
一枚铸于一九三二年的柏林铜质四芬尼格硬币,把这座城市的种种联想浓缩进一件小物品里。叙述者从一套硬币中留下这唯一的一枚,放进牛仔裤的小口袋,当作护身符。他把它与攒钱联系起来,回想起叔叔说过,这种面额的硬币最初是为了帮助家庭主妇节省开支而推出的;他也把它与柏林联系起来——硬币上的字母“A”标明了铸造城市。于是,在真正安顿下来之前,柏林已经被随身携带,像记忆与希望一样藏在口袋里。
最终,叙述者和弗里德带着一张床垫和几个箱子,坐在借来的格鲁克格鲁克汽车后座上,动身前往柏林。叙述者以前搭便车去过那里,却无法独自找到路;弗里德对路线更加陌生,因此他们需要一张地图。他们在步行区附近停下,走进一家书店,那里出售的地图从德国、欧洲一直到世界,也有斯图加特、乌尔姆和柏林的城区图。抵达并没有被写成轻而易举的愿望实现——即使先前去过这座城市,他们仍须重新寻找并摸索路线,依靠公路地图和他人的实际帮助。
哈里后来的一番话,让地图本身成为分裂的象征。他说,在地图上,柏林看起来像一个属于西德的思想气泡;叙述者估计西柏林人口约有两百万时,哈里说那就是两百万个西德的想法。这座城市既是一个需要亲自抵达的实体之地,也是依附于周围那个分裂国家的一种观念。书中柏林的形象不断变化——从遥远的逃避兵役的漏洞,到亲身探访过的城市,再到与弗里德一同前往的目的地——使自由始终悬而未决——朝城市前进提供了一条出路,却从来不等于轻易摆脱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