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坏事”的父亲酗酒

《安吉拉的灰烬》

“坏事”(酗酒)是孩子们对父亲马拉奇·麦考特酗酒的说法,这种行为一再挪用原本用于维持家庭生活的钱。它在弗兰克·麦考特的叙述中的重要性,源自它造成的矛盾——酗酒带来饥饿与苦恼,但弗兰克仍珍视清醒时陪伴他的父亲——父亲清晨与他共度时光,读报并为他解释世界,夜里还编讲故事。这个说法指出了伤害,却没有把伤害当作父子关系的全部。

含义与模式

弗兰克认识到这种模式,不只是因为父亲回来时身上有威士忌味,更因为他看到了酗酒在家中的后果。马拉奇喝掉救济金后,安吉拉·麦考特不得不向圣文生·德·保罗协会求助,并向凯瑟琳·奥康奈尔的商店赊账。全家仰赖救济、慈善援助和赊来的食物,因此,酗酒立即成为攸关生存的问题,而不是只属于饮酒者的个人过失。

孩子们用这个说法,也为自己提供了一种方式,来称呼他们不容易直接面对的行为。弗兰克说,他知道父亲做了“坏事”的时候,却不愿离开父亲,跑去找母亲。他之所以不愿这样做,是因为父子共同生活中还有其他时刻——在家人醒来之前,父子一起读《爱尔兰新闻报》,谈论更广阔的世界;天黑以后,马拉奇帮孩子们做学校作业、讲故事,还和孩子们一起祈祷。这个称呼标记出一种破坏性的模式,但弗兰克的叙述也始终将它与日常相伴的点滴并置;正是这些点滴让父亲深受孩子们爱戴。

酗酒与家庭经济

弗兰克和兄弟们指责父亲喝掉本该带回家的钱时,酗酒造成的后果便显露无遗。母亲指出,战时英格兰有工作机会,并问父亲以时局艰难为由是否只是在推托。孩子们一再重复指责,阿尔菲便哭了起来。马拉奇要求他们尊重自己,戴上帽子,说要去见一个人;后来他醉酒归来,悄悄地在安吉拉床边昏睡过去。

第二天的圣诞饭食靠的不是马拉奇带回家的钱,而是安吉拉从圣文生·德·保罗协会领到的一张食品券。全家吃了羊头、卷心菜、白面土豆和苹果酒。马拉奇说自己不饿,只要茶喝;安吉拉则劝他吃饭。这一幕展现了酗酒导致的现实逆转——一家人有了节日饭食,但食物来自慈善救济,而那个因酗酒遭到指责的父亲仍在场,却显得苦闷而失落。

这种模式属于更广泛的不稳定经济状况,在那里,现金、赊账、食物与救济紧密相连。安吉拉能向意大利杂货店老板赊购食品,因为她早晚总会结清账款;后来,负责评估她申请的人发给她一张食品票和一张煤票,但要先上门查访并复核申请。另一次,奥利弗下葬后,马拉奇去领取每周的救济金,并答应买煤、生火、准备一顿饭来纪念孩子。他当天没有回来,一家人只能吃店主给的几颗土豆。后来酒馆关门后,他唱着歌走在街上回家,原先答应的饭食又化作一场空。这些事情说明了“坏事”为何如此沉重——原本可以换来温暖和食物的钱,以及可能兑现的承诺,都可能消失在酗酒之中。

弗兰克所爱的父亲

弗兰克并未只从酗酒造成的失败来描写父亲。清晨,世界上其他人都还在睡觉时,马拉奇生起炉火、泡好茶,再低声给弗兰克读报。他谈论时事和政治人物,回忆爱尔兰教育史,还设想儿子有一天或许会回美国,找到一份稳定工作,穿上暖和的衣服,过上不再淋雨的生活。这种温情平凡而具体——父子共读一份报纸,父亲轻声说话,并让儿子得以想象未来。

夜里,马拉奇帮孩子们做功课,还讲故事,带着全家走出他们居住的巷子,进入一个颠倒的世界——潜水艇会飞,鲨鱼栖身树上,动物们在不可思议的地方相遇。他跪下来和男孩们一起祈祷。弗兰克也记得,这些时刻发生在家庭现实的种种局限之中——屋里受到室外厕所和附近马厩气味的困扰,孩子们还得应付被那里吸引来的老鼠。这里的对照并非理想化的家庭与糟糕的家庭之间的对照,而是想象与物质困境之间的对照;马拉奇既参与孩子们的日常照料,也加剧了他们必须承受的不稳定。

弗兰克想象父亲有三种面貌——清晨拿着报纸陪伴他的父亲,夜里讲故事、与孩子们一起祈祷的父亲,以及做“坏事”、带着威士忌味回来、还要儿子们为爱尔兰而死的那个男人。这种分裂的形象并没有消解矛盾,而是弗兰克让父亲身上相互冲突的部分同时留在视野中的方式;他不让酗酒抹去亲情,也不让亲情为酗酒开脱。

弗兰克矛盾的依恋

“坏事”令弗兰克难过,但他说自己不能疏远父亲,因为清晨的父亲才是他心目中的真正父亲。他对父亲的依恋并不以马拉奇始终可靠为前提,而是与弗兰克明知父亲喝掉救济金、令母亲陷入绝境的事实并存。周围人表达爱意的方式,让这种冲突更加突出。弗兰克设想,在美国,他可以像电影里的男孩那样说自己爱父亲;但在利默里克,这样说可能会被人嘲笑为软弱。尽管当地男性气质规范使这种情感难以表达,它依然存在。

弗兰克的叙述还将父亲醉酒后要求男孩们为爱尔兰而死,与清晨教导和鼓励他的父亲作了对照。马拉奇讲的故事和给出的教导,带来了一种亲密感;他要求孩子们为爱国理想牺牲,却无法带来这种亲密感。这种差异有助于解释弗兰克为何没有干脆拒绝父亲——在弗兰克的记忆里,伤害家庭的父亲,与给予儿子陪伴、知识和未来可能性的父亲,是同一个人。

反复出现及其意义

这一模式延续到了弗兰克的青春期。在一段他以为父亲已经有了工作的时候之后,弗兰克从医院回到家,看到马拉奇和阿尔菲坐在一起。他从当时的情形看出,父亲又失业了;一家人对充足食物和鞋子的希望也已破灭。弗兰克后来再次看清这一点,说明酗酒置身于更漫长的循环之中——工作始终不稳定,匮乏也一再降临。弗兰克童年时对“坏事”的理解,并没有随着年岁增长而消失。

临近十九岁生日时,弗兰克离开爱尔兰的计划也与另一个家庭的钱财纠缠在一起。芬尼肯夫人去世后,他从她的钱包和箱子里拿走钱,并销毁她的账簿;账簿记录了巷子里一些人欠下的债。他需要这笔钱凑足去美国的船费,也希望销毁账簿能使欠债者免于还钱。这并未被描写成与父亲酗酒相同的行为,但它呼应了全书对金钱如何被索取、扣留,以及贫困如何使钱变得不可或缺的关注。在整个叙事中,“坏事”指称麦考特一家不安定生活的一个反复根源;弗兰克矛盾的依恋则赋予这种不安定以人的面貌——那个可能无法养家的父亲,在其他时刻仍是弗兰克不愿放弃其关注与故事的父亲。